数万斤粮食落袋为安,沉甸甸的踏实感仅仅在陈卫国心中停留了片刻,便被一个更尖锐、更迫切的难题所取代。
存放。
以及转运。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在这个物资匮乏、邻里之间相互监视的年代,任何异动都会被无限放大。将这数万斤粮食直接运回那个鱼龙混杂的四合院,无异于在深夜里点燃一堆篝火,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那不是未雨绸缪,那是自寻死路。
随之而来的盘问、审查、乃至更深层次的挖掘,会将他所有的秘密都撕开一道口子。
陈卫国绝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他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与粮店掌柜敲定交易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推演着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风险,并构建出应对的万全之策。
当天下午,他没有回家。
他以一个子虚乌有的远房亲戚的名义,在前门附近一条偏僻的胡同深处,用几张大团结,毫不拖泥带水地租下了一处早已无人居住的独门小院。
院子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破败。
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门环上积着厚厚的尘土,宣告着此地久无人迹。
但这正是陈卫国所需要的。
它足够偏僻,周围的邻居大多是轧钢厂或是其他工厂的工人,信奉的是“两点一线”的生活,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邻里之间几乎没有交集。
它的院墙足够高大,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只要那扇破旧的木门一关,再用门栓死死抵住,里面就算翻了天,外面的人也只会以为是夜风穿过空院的呜咽。
这里,将是他所有物资的完美中转站,是他为自己精心打造的障眼法。
夜色,渐深。
当最后一丝喧嚣也沉寂下来,整个京城都陷入了沉睡,陈卫国的计划才真正拉开序幕。
几辆他早已雇好的板车,车轴处都用棉布和油脂细细包裹过,在夜幕的掩护下,行驶起来悄无声息,如同几个游荡在黑暗中的鬼魅。
板车从粮店的后门而出,上面堆满了沉甸甸的麻袋。
车夫们都是他特意挑选的老实人,给的价钱也远超市场价,唯一的规矩就是“多做事,少问话”。
陈卫国站在胡同口,身形隐没在黑暗里,冷静地指挥着一切。
“第一辆车,走东边那条巷子绕过来。”
“第二辆车,晚五分钟出发,从西口进。”
他刻意让车夫们分批次、走不同的路线,将风险降到最低。整个转运过程,就像一场无声的战役,每一个环节都被他计算得精准无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近三个小时的紧张忙碌后,最后一辆板车也顺利抵达。
陈卫国付清了尾款,看着车夫们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尽头,这才转身走进小院,将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落栓。
“咯吱——”
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他站在院中,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