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科的办公室里,飘着一股旧文件和墨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陈卫国上任副科长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他没干别的,就是埋头熟悉堆积如山的档案和规章制度,将这个时代国营大厂的脉络,一点点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卫国,走了。”
科长王志雄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夹着个笔记本,神色带着几分严肃。
“去开个会。”
陈卫国合上手中的文件,站起身。他知道,作为新官,自己工作上的第一把火,要来了。
会议室设在办公楼二层最里间,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厂里各个科室的头头脑脑,一个个正襟危坐,吞云吐雾,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陈卫国跟在王志雄身后,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只带耳朵,不多言语。
主位上,主管人事的周副厂长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吹开浮沫,呷了一口滚烫的浓茶。
“咳。”
他清了清嗓子,将茶缸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伙儿都叫过来,就一件事。”
周副厂长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关于厂里工资改革的事。”
“响应国家最新的号召,为了更好地实现按劳分配,我们红星轧钢厂,准备全面推行‘八级工资制’。”
话音落地,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事早有风声,但从领导嘴里正式说出来,还是让众人心头一紧。
工资,是每个工人的命根子。
周副厂长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但是,现在我们面临一个很棘手,很现实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给众人施加压力。
“大家伙儿都知道,前年,我们厂兼并了隔壁那个私营的‘恒源机械厂’。”
“那边过来了一批老师傅,都是技术过硬的宝贝疙瘩。就比如八级钳工易忠海他们,在原来的厂子,拿的可是高薪,一个月都超过一百块钱了。”
周副厂长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语气愈发沉重。
“可按照我们新制定的八级工最高工资标准,满打满算,撑死了,也就九十九块钱。”
“同志们,问题来了。”
“这工资,不升,反降!”
“让这些技术骨干,厂里的顶梁柱,每个月少拿钱。他们心里能没情绪吗?要是他们闹起来,影响了生产,这个责任,谁来担?”
轰!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会议室里炸开。
瞬间,议论声四起,烟雾缭绕的空气都变得焦灼起来。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问题!总不能让老师傅们寒了心啊!人家可是从旧社会过来的,最看重的就是个待遇和脸面!”
“可要是给他们搞特殊化,那新制度的权威性摆在哪里?厂里其他几千号工人怎么看?到时候人心不平,队伍就不好带了!”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财务科的干部推了推镜框,忧心忡忡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