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松针掠过脚边,二愣子攥着步枪的手心里全是汗。赵团长让他带着翠花和狗剩先往山后转移,说鬼子可能会反扑,让妇女和娃躲远点。春英婶子抱着娃走在最前面,铁蛋跟在旁边,小脸蛋冻得通红,却紧紧攥着狗剩给的黄铜弹壳,一步不落。
“慢点走,这路滑。”二愣子回头叮嘱,眼睛扫过地上的脚印——他们的布鞋印混着鬼子的皮靴印,像幅乱糟糟的地图。刚才激战的时候,他看见不少独立团的战士倒在这片山坡上,血把土都泡成了黑红色。
翠花突然停住脚,指着旁边一棵松树:“二愣子哥,你看那是什么?”
树干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下面还有行小字,是用刺刀划的:“独立团三连,李石头在此。”
二愣子心里一揪。李石头是石头哥的大名,他果然来过这里。他伸手摸了摸那刻痕,边缘已经有点光滑,像是刻了有些日子了。“石头哥肯定在这儿守过岗。”他声音有点哑,“赵团长说三连上个月在这打了场伏击,牺牲了不少人。”
狗剩凑过来,用柴刀在旁边也刻了个小五角星:“那俺们就在这儿做个记号,以后回来好找。”
春英婶子叹了口气:“别耽搁了,天快黑了,得找个山洞歇脚。”
往前走了没多远,翠花又发现了异常——地上有串奇怪的脚印,不是布鞋也不是皮靴,像是用草绳编的鞋,尺码很小,旁边还散落着几颗野栗子。“这是谁的脚印?”她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比铁蛋的脚还小。”
二愣子也蹲下来看,眉头皱起来:“这路只有咱们刚才过来的脚印,这串是从山里往外走的,像是个娃。”
“山里咋会有娃?”春英婶子抱紧怀里的娃,眼神紧张起来,“赵团长说这附近没人家啊。”
狗剩突然指着前面:“你们看!那有个小篮子!”
松树下果然有个竹篮,里面剩着半篮野栗子,篮沿上还挂着块红布条。二愣子拿起篮子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味,像是装过草药。“这篮子看着眼熟,”翠花突然说,“跟张大爷以前编的样式一样。”
二愣子心里一动。张大爷是村里最好的篾匠,编的篮子都爱在沿上缝块红布条。他往山里望了望,暮色像墨一样往山谷里灌,林子里黑沉沉的,像藏着什么。“说不定是山里的娃在采栗子,咱喊喊试试。”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林子喊:“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喊了几声,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铁蛋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说:“哥,我刚才好像看见树后面有个影子,一闪就没了。”
二愣子立刻握紧枪,往林子深处走了两步:“出来吧,俺们不是坏人,是独立团的!”
话音刚落,一棵大树后面果然探出个小脑袋,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脏乎乎的,手里攥着把小柴刀,警惕地盯着他们。那娃看起来也就七八岁,脚上穿着草绳编的鞋,正是他们刚才看见的脚印。
“你是谁家的娃?”翠花柔声问,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别怕,俺们有栗子,给你吃。”
那娃往后缩了缩,却没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春英婶子怀里的娃。二愣子注意到她篮子里有块油纸,露出来的草药叶像是柴胡——跟张大爷以前常采的一样。
“你是不是住在这附近?”二愣子又问,“家里还有大人吗?”
那娃这才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俺娘病了,俺出来采栗子换药。”她指了指林子深处,“俺家就在那边的山洞里。”
春英婶子一听,赶紧把怀里的娃递给翠花,从包袱里掏出块窝头:“娃,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那娃犹豫了一下,接过窝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二愣子趁机问:“你认识张大爷不?就是会编篮子的那个张大爷。”
娃点点头,嘴里塞满了窝头:“张爷爷教俺编篮子的,他说俺编得好,能换钱给娘买药。”
二愣子心里一酸。张大爷去年冬天没熬过去,临走前还说山里有个没人管的娃,让他多照应着点。原来就是这个娃。“你娘得的啥病?”他问。
“老咳嗽,咳咳就出血。”娃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张爷爷以前会给俺娘送药,现在没人送了……”
“俺们有药!”翠花突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翻出个小纸包,“这是治咳嗽的,张大爷以前配的,你拿着。”
娃接过药包,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谢谢你们!俺叫丫蛋,你们要去俺家看看不?俺娘说过,要是遇到好人,就请他们喝泉水。”
二愣子看了看天,暮色已经很重了:“好啊,正好俺们也想找个地方歇脚。”
丫蛋在前头带路,往林子深处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个隐蔽的山洞,洞口用树枝挡着,掀开一看,里面铺着干草,一个妇人躺在草堆上,盖着件旧棉袄,果然在不住地咳嗽。
“娘,俺回来了,带了药!”丫蛋跑过去,把药包递给妇人。
妇人挣扎着坐起来,看见二愣子他们,虚弱地笑了笑:“多谢各位好心人……俺这身子骨,拖累娃了。”
二愣子把带来的干粮放下,又给妇人倒了点水:“您别客气,俺们是独立团的,以后有难处就跟俺们说。”
翠花帮着烧了点热水,给妇人喂了药。丫蛋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张大爷以前常来教她编篮子,还教她认草药,说等她娘好了,就带她们去山下的村子住。
二愣子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看着洞口的脚印,又看了看丫蛋脚上的草绳鞋,突然想起张大爷说过的话:“这山里的脚印啊,都是过日子的痕迹,有的深,有的浅,却都是往活路上走的。”
夜里,山洞里燃起了火堆,妇人的咳嗽声轻了些。丫蛋靠在娘身边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二愣子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星星,翠花走过来递给他块窝头。
“你说,张大爷是不是早就知道俺们会来?”翠花轻声问。
二愣子咬了口窝头,心里暖暖的:“嗯,他老人家心里亮堂着呢。”
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松针的清香。二愣子想起石头哥刻在树上的五角星,想起丫蛋的草绳鞋脚印,想起张大爷编的篮子——原来这山里的每一道痕迹,都藏着念想,都连着人心,像条看不见的线,把散落的日子串了起来,慢慢往亮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