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探春便带着侍书,准时到了钦差行辕。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更显干练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脂粉未施,却自有一股勃勃英气。
心里既兴奋又忐忑,像是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
周管家早已得了吩咐,客气地将她引到一间特意收拾出来的值房。
房间不大,却窗明几净,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整齐地堆放着好几摞账册文书,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三姑娘,伯爷吩咐了,您就在这儿处理文书。
这些是各庄送来的旧年账目和人事记录,需要先整理归类,核对数目是否有明显疏漏。”
周管家交代道,“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记下,伯爷得空时会过来查看。
若有需要,也可唤门外的小吏帮忙。”
“有劳周管家,我明白了。”
探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周管家退下后,值房里就剩下探春和侍书主仆二人。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侍书有点发怵:“姑娘,这…这么多啊…”
探春却眼中放光,如同看到了珍宝:“不多!这才有意思!”
她立刻在书案后坐下,挽起袖子,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便沉浸了进去。
她心思缜密,做事极有条理,很快便进入了状态。
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在纸上沙沙作响,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快速记录。
侍书在一旁帮着磨墨铺纸,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贾琰处理完几桩紧急军务,想起探春这边,便信步走了过来。
他放轻脚步走到值房门口,只见探春正伏案疾书,神情专注无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认真的侧脸上,竟有种别样的魅力。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探春这才惊觉抬头,见是贾琰,连忙起身行礼:“琰大哥。”
“不必多礼。”贾琰走进来,目光扫过书案。只见账册文书已经被分门别类放好,旁边还放着一本笔记,上面用工整的字迹记录着发现的问题和存疑之处,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他心中暗暗点头,果然没看错人。
“可还顺手?有什么难处?”贾琰语气温和地问道,随手拿起那本笔记翻看。
探春有些不好意思:“刚开始有些慢,渐渐便熟了。
只是…有些账目做得极为刁钻,看似平整,细究之下却又漏洞百出,有些愚钝,只能先将存疑之处标记出来…”
她指着笔记上的几条。
贾琰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你看得很好。这些正是他们常用的做账手法,虚报开销,重复记账。
你能看出来,已极为难得了。”
他顺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支笔,在探春的笔记上圈画了几下,
“你看这里,采买农具一项,数目看似合理,但对比往年同期和实际田亩数,便超出了三成不止。
还有这里,人工支出,这几个名字反复出现,频率过高,很可能吃空饷…”
他耐心地讲解着,声音不高,却清晰透彻,将那些贪腐手段层层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