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李爱国主任果然如约而至。
他没有惊动院里任何人,而是脱下干部服,换了身普通的蓝色工装,亲自抱着那台硕大沉重的“根德”牌收音机,像捧着个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林卫东那间小小的耳房。
一进屋,他的目光就被那整洁的环境和那个崭新的储物柜吸引了。
“好小子,你这屋子收拾得可真利索!”李爱国赞了一句,随即将那台红木外壳的收音机,轻轻地放在了林卫东的书桌上。
那收音机造型典雅,红木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黄铜的旋钮和面板刻度,无一不彰显着德国工业的精密与厚重。只是此刻,它就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美人,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声息。
李爱国站在一旁,两只手下意识地来回搓着,脑门上都见了汗。那架势,比他当年在产房外头等儿子出生还紧张几分。
“小林,你……你看看吧。”他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卫东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没有像其他师傅那样,一上来就拿起螺丝刀去拆后盖,而是先围着收音机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它的整体结构。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向李爱国,不紧不慢地问道:“主任,之前您请的那些老师傅,是不是都跟您说,里面的电子管没问题,线路也查不出毛病,怀疑是哪个电容或者电阻老化击穿了?”
李爱国一听,眼睛顿时就亮了,连连点头,像是找到了知音:“对!对对!就是这么说的!西单‘华声’的王师傅,前门‘三友’的张师傅,都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好手,他们都这么说!可……可把能换的电容都换了一遍,还是不行!”
说到这,李爱国刚亮起来的眼神,又迅速黯淡了下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台收音机,是他老丈人,一位解放前回国的老工程师留下的遗物,对他意义非凡。修不好它,就好像心里堵着一块大石头,半年了都喘不过气来。
林卫东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机身,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寻常人看一眼就头晕的复杂电路图上移开,最终,落在了那个由黄铜与实木结合而成的调谐旋钮上。
这是一个非常精巧的设计,实木的温润手感,配上黄铜的金属质感,既复古又典雅。
他将眼睛凑了过去,几乎要贴在那个旋钮上。
就在这一瞬间,【宗师级木工】那超越时代的超凡洞察力,悄然激活!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世界仿佛都慢了下来。空气中的微尘,木材的纹理,金属的光泽,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那个小小的木质旋钮,在常人眼中完美无瑕,但在他的“宗师之眼”下,却暴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缺陷——在旋钮的内侧卯榫结构处,存在着一道仅有头发丝几分之一粗细的、极其隐蔽的微小变形!
这种变形,是由于长年累月的湿气侵蚀和木材自身的应力变化造成的,用任何仪器都几乎无法检测出来。
“找到了。”
林卫东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他转头,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李爱国说道:“主任,问题找到了。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电子故障,但他们都错了。这根本不是电子问题,而是一个物理结构问题。或者说,这是一个木工问题。”
“木工问题?”
李爱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修收音机,修出个木工问题?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林卫东压根没理会李爱国那见了鬼似的表情,伸出根手指,笃定地在那个黄铜木旋钮上点了点,嘴角一勾,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
“主任,毛病不在电上,在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