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尽头,河间府的巍峨轮廓已然在望。
风中卷来的,不再是荒野的尘土,而是属于城郭的烟火气息。
贾钰勒住马缰,身后的队伍随之缓缓停下。绵延近一里的车队,如同一条钢铁铸就的长龙,静静地盘卧在通往府城的主干道上。近千人的队伍,甲胄在身,兵刃在手,一路行来,早已磨砺出了一股沉默的肃杀之气。这股气息,与队伍中央那些用明黄绸缎覆盖的贡品车辆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岳云帆的规划滴水不漏,后勤辎重井井有条,让这支队伍在行军途中,非但没有损耗,反而雪球般越滚越大,气势愈发惊人。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眼前的河间府,不是寻常州县。
这里是神京的门户,更是四王八公之一,保龄侯史鼐的根基所在。
盘踞在此的,是一头真正的地头猛虎。
预料之中的麻烦,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视线的尽头,一队官兵策马奔出城门,盔甲鲜明,刀枪雪亮,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他们迅速在官道上列开阵势,彻底封死了进城的通路。
为首一员将领,骑着一匹神骏的河套大马,身形肥硕,一个硕大的肚腩几乎要将身前的鞍桥顶开。他头戴铁盔,身披山文甲,脸上却不见半点军人的刚毅,只有久居上位者养出的倨傲与油滑。
此人,正是河间府兵马都司,张威。
史鼐一手安插在此的心腹爪牙。
他勒马阵前,目光在贾钰那庞大的车队上扫过,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贪婪与轻蔑。神京史家传来的命令,早已在他心中盘算了无数遍。一个宁国府的旁支庶子,走了狗屎运得了趟肥差,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离了神京那座庇护所,在这河间府的地界上,是龙也得给他盘着!
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结结实实地碰一次壁,让他明白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张威清了清嗓子,将官威端得十足,厉声喝问。
“来者何人?!”
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明知故问的刁难。
贾璜立刻催马上前,脸上堆起最谦卑的笑容,双手将通关文书高高奉上。
“这位将军,我们是奉旨押送贡品的宁国府车队。”
张威的视线,慢悠悠地从贾璜的脸上,移到那份文书上。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用马鞭的末梢,不轻不重地将文书挑开一角,瞥了一眼上面的印信。
随即,他嗤笑一声,马鞭一甩,直接将文书打回到贾璜的怀里。
“奉史侯之命!”
张威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为确保贡品安全,所有护卫人员,必须在城外卸下兵甲!”
“贡品车队,由我府衙卫队亲自护送入城!”
他肥硕的手指,指向队伍中央的贾钰。
“至于你家主子,可以带上两个随从,随我入城查验!”
此言一出,贾钰身后,张远、魏武等人积蓄了一路的煞气,瞬间炸开!
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这哪里是什么狗屁的检查!
这是缴械!
这是羞辱!
这是要把他们的主帅,当成一个犯人一样,押进城去!
“放你娘的狗臭屁!”
魏武的暴脾气第一个压不住,他双目圆瞪,脖颈青筋暴起,握刀的手背骨节根根泛白,伴随着一声怒吼,腰间的佩刀“呛啷”一声已然出鞘半寸!
“住手。”
一道平淡的声音响起,不响,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贾钰策马,缓缓向前。
他的坐骑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地穿过己方愤怒的将士,来到阵前,与张威遥遥相对。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连眼角的肌肉都未曾牵动分毫,仿佛张威那番极尽羞辱的言语,不过是路边的犬吠。
他看着张威,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张都司,你的意思是,连我这个朝廷钦差,也要被你缴械吗?”
张威迎上贾钰的目光,心中没来由地一突。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有些发毛。但他旋即稳住心神,这里是他的地盘,背后有史侯撑腰,一个毛头小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料定贾钰不敢在此地,与他这个手握兵权的地头蛇彻底撕破脸。
“哼,什么钦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