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后勤服务小组专用厨房。
这里的光线比大食堂后厨明亮得多,灶台擦得锃亮,连角落里的瓷砖都见不到半点油污。
李卫国安静地擦拭着手里的菜刀,感受着刀刃传来的冰冷触感。
自从在张主任的力荐下调入这个新成立的小组,他的工作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只有三个人,却直接服务于厂里金字塔尖的那几位领导,俨然一个独立于大食堂之外的权力中心。
这份权力,无形,却致命。
它立刻就扎痛了另一个人的眼睛。
一阵皮鞋敲击水泥地的清脆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刻意彰显的节奏感。
李卫国头也没抬,光听这脚步声,他就知道来人是谁。
放映员,许大茂。
“卫国兄弟,忙着呢?”
许大茂背着手,施施然地走了进来,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这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干净,整洁,甚至还有一台崭新的电风扇。
他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曾几何时,他许大茂才是厂里最能在领导面前露脸的红人。陪着喝个小酒,递根烟,聊几句电影里的新鲜事,这份体面,是傻柱那种抡大勺的厨子一辈子都挣不来的。
可现在,李卫国这个毛头小子,一个身份比傻柱还低的帮厨,竟然一步登天,成了领导们的“御厨”。
这意味着,李卫国每天都能见到杨厂长,每天都能在领导面前刷存在感。
这等于是在刨他许大茂的根。
他那份独一无二的“恩宠”,正在被这个油腻的厨子分走。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愈发热切,那份热切之下,是淬了毒的冰冷。
一个计划,在他心里已经盘算了无数遍,今天,就是收网的时候。
厂里要接待一位南方来的贵客,杨厂长亲自下的命令,晚宴由后勤服务小组全权负责。
这是李卫国的机会,更是他许大茂的机会。
“卫国兄弟,今天这顿饭,你可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许大茂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表情神秘又严肃,活脱脱一副传递绝密情报的模样。
“我刚才去给杨厂长送这个月的放映片单,正好听见厂长跟那位客人聊天。那位客人,是福建来的大人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钩子。
“客人点名了,要吃一道他们家乡的绝顶名菜,叫‘佛跳墙’。”
“佛跳墙”三个字一出口,李卫国擦拭菜刀的动作,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佛跳墙?
这道菜的名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那不是一道菜,那是一个传说。一道在后世被誉为“中华第一汤”,用料之奢靡、工序之繁复,足以让任何厨师望而生畏的顶级菜肴。
在这个物资匮乏,连吃饱饭都是奢求的1960年,在远离海岸的北方京城,提这道菜,无异于痴人说梦。
许大茂敏锐地捕捉到了李卫国脸上一闪而逝的错愕。
他心中狂喜,鱼儿上钩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断定,李卫国这种土包子,连听都没听说过这道菜。
“怎么样?犯难了吧?”
许大茂脸上的“关切”更浓了,“这菜我知道难做,所以啊,我特意帮你打听了。还托了我在南方的亲戚,给你弄了点稀有的干货食材。”
他说着,献宝似的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用旧布打的小包。
布包打开,一股淡淡的霉味散发出来。
里面躺着几朵颜色发黑、干瘪得不成样子的香菇,还有几片薄薄的、边缘已经有些碎裂的木耳。
“你拿着。”
许大茂把这个小布包塞到李卫国手里,语气沉重。
“哥哥我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剩下的,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敲打着。
“这可是领导点名要的,办砸了,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李卫国低头,看着掌心那包所谓的“稀有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