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天师府。
卯时刚至。
天际线被一抹初生的鱼肚白撕开,微光顺着山势蔓延,给缭绕不散的云海镶上了一层熔金般的滚边。
大殿之内,檀香的气味混杂着古木的沉静,在空气中凝结成一种近乎实质的庄严。
数十名身着统一青色道袍的小道童,盘坐在冰凉的蒲团上。他们是天师府最新的一批弟子,入门已有半年。
殿前,一位长须垂至胸口的道长,正引领着众人念诵晦涩的《清静经》。
他便是田晋中。
双目微阖,声线平稳悠长,每一个吐字,都与殿外远处传来的钟鸣鼓声严丝合缝,仿佛这天地间的节律,本就由他来定。
这般景象,他已看过数十年。
这经文,他已念过数十年。
一切都已是刻入骨髓、融入呼吸的习惯。
只是,在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深处,藏着一处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死水。
修为的壁垒。
那道墙,已经横亘在他面前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的打磨,二十年的冲击,换来的只是纹丝不动。他几乎已经接受了这份“认命”。
此生之道,或许便将止步于此。他想。
蒲团之上,道童们的心思,远不如他这般沉静。
有的眉头紧锁,嘴唇笨拙地蠕动,还在为经文中某个生僻的古字而头疼,念诵声磕磕绊绊,不成曲调。
有的眼神迷离,纯粹是张着嘴,跟着身旁的人发出无意义的哼鸣,显然魂魄还挂在昨夜的梦境里,未曾归位。
更有甚者,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满是生无可恋。对他们而言,这日复一日的枯燥早课,是一种漫长而无望的折磨。
人群之中,一个角落。
唯有一名约莫八岁的孩童,画风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叫苏辰。
面容清秀,双目紧闭,稚嫩的脸庞上,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详与沉静,仿佛不是在念经,而是在酣睡。
可他的坐姿,却比任何人都更为标准。脊梁挺得笔直,如同一杆蓄势待发的小枪。
【悟性逆天】。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这本足以让同龄人头疼数年,甚至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解其真意的《清静经》,在他入门的第一个月,便已彻底洞悉通透。
此刻,他并非在“念诵”。
那太低效了。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单纯地将文字从口中念出,是对这篇经文最大的浪费。
万物皆有其“韵”。
经文的字句,蕴含着千百年来圣贤传承的“道韵”。
殿外古钟的鸣响,回荡着涤荡心灵的“禅韵”。
而自己体内流淌不息的炁,本身就是一曲最鲜活、最原始的“生机之韵”。
三者,为何不能合一?
为何要将它们割裂开来,各自为政?
这个念头,并非深思熟虑的结果,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冲动。
苏辰下意识地改变了自己吐纳的方式。
他不再试图用喉咙去控制发声,而是将心神完全沉浸下去,去捕捉、去聆听。
聆听记忆中,每一次大殿横梁那口古钟被敲响时,所发出的那股悠远、绵长的振动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