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其物府邸的门房,第一次看到自家老爷是这副模样。
官袍上还沾着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发冠歪斜,双目赤红,那张往日里在朝堂上应对各路使臣都游刃有余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灰败。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沉重的药匣,仿佛那不是药,而是他全家的命。
他踉跄着,几乎是撞进了府门,对周围仆人惊恐的问安充耳不闻。
恐惧,无边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痛楚。
他冲进药房,将那株用数条人命换来的“火阳草”粗暴地丢进药罐。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清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点燃炉火,看着那幽蓝的火苗舔舐着漆黑的罐底,眼中映出的不是希望,而是昨夜那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是同僚们在光芒中化为飞灰的无声惨叫。
药汁在翻滚,浓郁的苦涩气味弥漫开来。
辛其物却什么都闻不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独子那微弱到随时都会断绝的呼吸声。
汤药终于熬好。
他颤抖着,一勺一勺地,将那滚烫的、寄托着一切的药汁,喂进了早已人事不省的儿子口中。
做完这一切,他脱力般瘫倒在床边,一夜未眠。
……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透窗棂,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辛其物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
他猛然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宿舍的床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儿子的呼吸声……消失了?
一股冰冷彻骨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扑了过去。
然而,他的手在触及儿子额头的一瞬间,僵住了。
那滚烫的、足以烙铁的温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温润的触感。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因高烧而呈现出诡异潮红的小脸,此刻已恢复了血色。原本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就在这时,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一双清澈的、带着一丝茫然的眼睛,对上了辛其物布满血丝的瞳孔。
“爹?”
一声虚弱但清晰的呼唤,如同一道惊雷,在辛其物脑中炸响。
他愣住了。
足足三个呼吸之后,这位在官场上浮沉半生、早已练就铁石心肠的鸿胪寺卿,猛地捂住了脸。
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呜咽从他指缝间泄出。
泪水决堤,滚烫地滑过他粗糙的手背。
活过来了。
他的儿子,活过来了!
“好,好,好……”他语无伦次,只会重复这一个字。
半个时辰后,他的儿子甚至已经能够自己下床,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精神却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过来。
辛其物搀扶着儿子,喜极而泣。
是那株奇药!
火阳草,当真是逆天改命的神物!
昨夜的恐惧,同僚的牺牲,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价值。
就在他心神激荡,准备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夫人时,一道淡漠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在他空无一人的书房内,凭空响起。
“区区一株凡草,只能续命,不能治病。真正救你儿子的,是我。”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穿透了所有的喜悦与喧嚣,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开。
辛其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猛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