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的狼烟尚未散尽,江明已立于沙盘前,指尖划过长城东段一处谷口。亲卫刚退下,他手中竹简尚未放下,便传令召高顺与戍边校尉即刻入府。
不过片刻,两人踏入厅中。高顺甲胄未卸,腰间长刀垂悬,神情肃然;戍边校尉风尘仆仆,披风沾着夜露寒霜。江明抬眼,声音沉稳:“鲜卑小股越境,焚村劫民,尔等可知?”
“末将已得哨骑回报。”高顺抱拳,“百人队正待出击。”
江明点头,将竹简掷于案上。“此战不为夺地,只为练兵。新募三千卒,皆未见血。今番敌骑不过两百,正是试锋之机。”他目光转向高顺,“你率五百精锐随行,其中三百为新兵,分三队轮替参战。余者列阵后方,观战习阵。”
高顺眉头微皱:“新卒临敌,恐生溃乱。”
“正因如此,才须实战。”江明断然道,“未经杀伐之兵,终难成军。你率老兵压阵,以十人为组,结盾持矛,弓手伏于侧岭。敌若冲阵,先以箭雨压其势,再以预备队反扑。务必全歼来犯之敌,不留一人北返。”
戍边校尉拱手:“末将领命,即刻调集边防斥候,封锁谷道出口。”
江明摆手:“不必主力尽出。你率本部五十骑巡弋外围,阻敌散逃即可。此战重心,在练不在剿。”
二人领命退出。江明坐回主位,提笔在军册上勾出五百新兵名录,批注“可战”,随即命人送往校场。烛火跳跃,映得案头文书一片肃然。
夜半,长城东段山谷。
月隐云后,寒风穿谷。高顺立于坡顶,身后五百士卒列阵待发。三百新兵身披轻甲,手持长矛,阵型略显松散。他们大多来自幽州屯田户,入营不足两月,此刻呼吸急促,握矛的手微微发颤。
前方谷口火光闪动,马蹄声渐近。斥候疾驰而来:“敌骑百七十,携掠物南下,距此不足三里!”
高顺冷目一凝,挥手下令:“前锋百人,结盾墙!弓手登左岭,待令齐射!预备队分两翼,听鼓而动!”
命令层层传下。新兵们迅速依令布阵,但动作生涩,有人错步,有人丢矛,老兵低声呵斥,才勉强稳住阵脚。
敌骑转瞬即至。数十匹快马如黑潮涌来,为首者赤发披肩,挥刀狂呼。马蹄踏碎冻土,直扑汉军阵线。
“放箭!”
号令响起,左岭弓手齐发,箭雨倾泻而下。数名鲜卑骑兵坠马,马群受惊,攻势一滞。高顺厉喝:“稳阵!长矛向前!”
新兵们咬牙挺矛,盾牌相接,组成一道摇晃却未崩的防线。敌骑试图绕flank,却被右翼预备队截住,短兵相接,刀矛交错。
一名新兵被敌将劈翻,鲜血喷洒雪地。他挣扎欲起,却被同伴拽回阵中。另一人怒吼一声,挺矛刺穿敌马咽喉,马倒人翻,他顺势补上一刀,斩下首级,浑身颤抖不止。
高顺见状,抽出令旗:“中军压上!陷阵营残部,断其归路!”
老兵组成的突击队如铁流切入敌后,封死退路。敌骑阵脚大乱,四散奔逃。戍边校尉率五十骑从侧翼包抄,逐一截杀。
残敌困于谷底,负隅顽抗。高顺亲自提刀冲锋,连斩三人,最后一人乃敌什长,挥斧迎战。两人交手五合,高顺侧身避斧,反手一刀劈入肩颈,鲜血飙射。
谷中再无嘶喊。尸横遍野,汉军举矛高呼。新兵们瘫坐于地,有的呕吐,有的哭泣,更多人怔怔望着手中染血的兵器。
天光微明,队伍整装归营。
高顺清点伤亡:战死七人,伤二十三,皆为新兵。敌骑尽数覆灭,无一漏网。他命人将缴获马匹、兵器登记造册,又令军法官记录三名表现突出的新兵事迹——一人独杀二敌,一人救起五名同袍,一人带伤死守阵角。
回到营地,高顺当众宣读嘉奖:“今日之战,非胜于力,而胜于阵。尔等初历生死,已有军魂雏形。往后每战,皆为练兵。能活下来者,方可称兵!”
有老兵低声抱怨:“让新卒上阵,岂非拿性命填?”
高顺转身盯住那人:“若不今日练,便待明日死于大阵?主公要的是精兵,不是草人!”
话音未落,传令兵飞驰而至,呈上江明手令:“主公嘉许此战,不论胜负,凡参战者皆记功一等。另令:今后新卒入营,须经一次实战,方可转正。战例交军法官整理,供日后操演之用。”
高顺接过令书,郑重收入怀中。他望向营地外晨雾弥漫的原野,低声道:“主公所图者大,我等所守者实。练兵千日,用在一朝。”
次日黎明,郡守府议事厅。
烛火未熄,案头堆满战报与新兵名册。江明端坐主位,逐页批阅。他看过伤亡清单,又翻至嘉奖名录,提笔在三人名字旁标注“可擢入陷阵营候补”。
门外脚步声近,亲卫入内禀报:“高顺将军已率部归营,战果核实无误,俘获马匹一百三十七,兵器若干,敌首级尽数悬挂西门示众。”
江明点头,将最后一份文书批完,搁下朱笔。他起身踱至沙盘前,手指缓缓移向东段防线,停在昨夜作战的谷口位置。
“此战虽小,却验了三事。”他自语,“新兵可用,阵法可行,战令可贯。”
他取过一支令签,准备召工曹修缮边境瞭望台,又停顿片刻,在名册上再圈一人——那是一名昨日阵亡的新兵,年仅十九,家中独子。江明沉默良久,提笔写下“抚恤加倍,赐田二十亩,准入忠烈祠”。
窗外天光渐亮,晨风掀动帘幕。江明立于案前,右手轻抚剑柄,指腹触到一丝未擦净的血痕。他低头看去,那血早已干涸,颜色发黑,却仍牢牢粘在金属纹路上。
他未擦拭,也未言语,只是将剑推回鞘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