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带着鲜红油墨印戳的正式调令,被舅舅崔国强用一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捧着。
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有千斤重。
一个年近五十的关西汉子,在南锣鼓巷自家的小院里,盯着那纸调令,先是咧开嘴想笑,可嘴角刚刚扯动,眼眶却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宽厚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压抑的、不成调的呜咽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最终,他再也绷不住,蹲在地上,将那张决定了他后半生命运的纸紧紧贴在胸口,任由滚烫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沟壑,哭得像个终于要到糖吃的孩子。
李秀兰在一旁看着,也是红了眼圈,不停地拍着自己弟弟的背。
陈峰则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极具时代特色的一幕,心中一片平静。
他知道,这一个街道办的正式工岗位,对舅舅而言,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它代表的是告别了半辈子打零工的漂泊与不安,是社会地位的跃升,是能让他在街坊邻居面前挺直腰杆的底气,更是对未来的全部保障。
这就是“铁饭碗”的力量。
上班第一天,天还没亮,崔国强就醒了。
他把自己压箱底的那身靛蓝色卡其布中山装翻了出来,衣服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又仔仔细细地用刮脸刀刮净了胡茬,对着镜子反复整理着自己的头发,直到每一根都服服帖帖。
当他走出房门时,整个人焕然一新,腰杆挺得笔直,眼中的光彩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不止十岁。
至此,陈峰一家,母亲李秀兰是国营红星饭店的正式工,舅舅崔国强是街道办事处的正式工。
除了整天无所事事的陈峰自己,一家人,竟然人人都有了国家发的“铁饭碗”。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南锣鼓巷。
一时间,陈家成了无数人艳羡的对象,每天都有街坊邻居上门,明着是道贺,暗地里却是想打探,这陈家到底是走了什么通天的大运。
家人的生活步入正轨,安稳得令人羡慕。
饭桌上,母亲和舅舅看着陈峰的眼神,也再次变得复杂起来。
“峰子,你看,现在家里都安顿好了,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母亲李秀兰往陈峰碗里夹了一大块肉,语气里带着商量,“要不,让你舅舅去街道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岗位?哪怕先当个学徒工呢?”
“是啊峰子,”崔国强现在说话底气足了许多,“你这么聪明,总这么闲着也不是个事儿。有个单位待着,心里踏实。”
陈峰扒拉着碗里的饭,脸上挂着一贯的淡然笑容。
“妈,舅,我的事你们就别操心了。”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话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这人性子野,受不了管束,朝九晚五的日子不适合我。”
他享受这种感觉。
看着家人们在体制的轨道上安稳运行,而自己则像一个超然物外的棋手,游离于整个系统之外,却又能在关键时刻,拨动决定一切的棋子。
这种隐藏在幕后,掌控一切的游离感,让他的人设,在家人的眼中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神秘色彩。
见他态度坚决,李秀兰和崔国强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多劝。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刚刚洒进胡同。
母亲和舅舅都已精神抖擞地出门上班,家里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陈峰泡了一壶热茶,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闭目养神,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叮铃铃——!”
一阵急促又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在胡同口划出一道响亮的弧线,最后伴随着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陈家院外。
“峰子!峰子!在家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