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事处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并不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和墨水混合的陈旧味道。
王主任特意关上了门,将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的热情里掺杂着一丝不忍和愤慨。
“峰子,你救的那个曹兰,也是个苦命人。”
她将一份泛黄的档案夹推到陈峰面前,指尖点在“李俊”两个字上。
“我查了档案,她丈夫原本是咱们区纺织厂的正式工,因公去世后,按照政策,这个工作岗位本该由她接替。结果,被她丈夫一个在派出所当警察的堂兄李俊,利用关系给硬生生抢走了。”
王主任叹了口气。
“这才让她们孤儿寡母,落到了这步田地。”
陈峰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瞳孔里最后一丝温和的光悄然敛去。
李俊。
派出所警察。
他没有说话,只是指节无声地叩击着桌面,发出的轻微闷响,让室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被他牢牢钉进了心里。
然而,就在他脑中盘算着如何让这位“李警官”把吃下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吐出来时,一股远比个人恩怨更庞大、更不讲道理的力量,毫无征兆地压向了整座北京城。
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席卷而至。
起初,只是广播里、报纸上出现了措辞严厉的社论。
紧接着,全市范围内,一场声势浩大的、针对“投机倒把”行为的专项严打行动,如同拉满的弓弦骤然绷紧。
一夜之间。
仅仅是一夜之间。
曾经在晨光熹微中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鸽子市,彻底销声匿迹。那些曾经活跃的摊主和掮客,仿佛人间蒸发。
就连那些隐藏在城市毛细血管深处的黑市据点,也瞬间死寂。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街面上,气氛骤然紧张。
随处可见戴着鲜红袖章的纠察队,三五成群,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行人。他们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踏在冰冷的地面上,敲击着所有人的神经。
空气中飘荡着一种无形的压抑,风声鹤唳。
陈峰骑着自行车穿过街道,后背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来自冬日的冷风。
而是一种被无数双眼睛审视、被一张无形大网笼罩的巨大危机感。
他意识到,之前那种依赖灰色渠道,将乾坤匣里的物资悄悄变现的日子,已经走到了尽头。
风险,已经大到了他无法承受的地步。
一旦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上被抓住,人赃并获,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