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司礼监的小黄门,一身藏青色贴里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神色恭敬中透着一丝焦灼。
他躬身立于堂外,声音压得极低:“奉陛下口谕,宣归萤堂苏晚萤、谢兰舟,即刻入宫,于文华殿旁听朝议。”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朝议,乃国之重器,从未有过民间女子列席的先例。
这道口谕,是恩典,更是考验。
一旦应对不当,便是万劫不复。
谢兰舟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苏晚萤。
苏晚萤的面容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沉静,她缓缓起身,只说了一个字:“走。”
文华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百官分列,御史中丞张承言正唾沫横飞,言辞激烈:“……区区民间善堂,竟欲请朝廷立册正名,颁布条例,滑天下之大稽!何况主事之人,一为罪臣之妹,一为商贾之女,抛头露面,有伤风化!妇人干政,已是越矩,岂容她们在朝堂之上指手画脚?”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少守旧派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御座上的皇帝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看不出喜怒。
谢兰舟站在殿角,听着那“罪臣之妹”四个字,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挺直了脊梁,却无法反驳这如烙印般的身份。
就在张承言还要再说之际,殿外一声清朗的通传如惊雷般炸响在死寂的殿上:“国子监司业王文昭,求见陛下!”
话音未落,王文昭已迈步而入。
他一身青色官袍,虽被风雨浸湿,身形却如青松般挺拔。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殿中,双手高高奉上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上《历代善堂兴废考》七个大字苍劲有力。
“臣,王文昭,有本奏。”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月余来,遍查国子监典籍,走访各地老吏,撰成此考。书中详述唐宋以来,官助民办之善堂,活人无数,其利远大于弊。先帝曾言:‘民自救者,国之基也。’民间自发救助孤弱,乃是为国分忧,为社稷固本,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张承言:“张御史言妇人不可干政。敢问,若善不可行,则何以为治?若女不可言,则谁来救孤?”
振聋发聩的两问,让张承言瞬间面色涨红,张口结舌。
满座重臣,尽皆默然。
几乎是同一时刻,京城最大的书局“翰墨斋”外,崔九郎亲自坐镇,将一摞摞崭新的《归萤五年实录》分发给早已等候在此的说书先生和报童。
书中不仅用最浅白的语言公开了归萤堂五年来的每一笔财务流水,更用详实的笔触,列出了五百三十七位获助女子的去向:有的嫁为人妇,相夫教子;有的返回乡里,开办女学;有的自营绣铺,成了小有家资的掌柜。
最引人注目的,是书中特别提及的两名曾险遭匪徒掳掠的少女。
她们在归萤堂获救后,拜周绣娘为师,苦练武艺,如今已是堂中护卫队的教头,专门教授其他姐妹防身之术。
书页上,她们英姿飒爽的画像栩栩如生。
一个时辰后,一位衣衫褴褛的母亲,手持那本还散着墨香的《实录》,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了都察院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