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遵从苏晚萤的嘱托,巡查各处旧萤堂分社,却看到了让他心胆俱裂的一幕。
城西的织坊内,那些曾依靠织布还粮、养活自己孩子的寡妇们,此刻竟将织梭弃之一旁,三五成群地嗑着瓜子,高谈阔论着哪家的免费米粥更稠。
“你们为何不织了?”小石头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寡妇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织什么?累死累活一天,换来的米还不如去街口排队领的多。镜心师傅说了,心诚则灵,我们心怀感恩去领粥,就是最大的功德。”
小石头又冲到一处临时收容所,只见一个拖家带口的懒汉已经在此连吃带住了五日,还将分到的米粮拿到黑市去换酒钱。
见小石头前来,他非但不知羞愧,反而理直气壮地嚷道:“看什么看?那位活菩萨说了,凭心领受便是德!你算个什么东西?萤娘子都不要我们了,你还在这里装什么官、摆什么谱?”
“你……”小石头被众人围在中间,指责和嘲讽像石头一样砸向他。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没有了苏晚萤的威势,他什么都不是。
深夜,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空无一人的归萤堂,堂内冰冷得像一座坟墓。
他翻开账册,借着微弱的烛光,用尽全身力气,在扉页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善若无规,反成恶壤。”
日子一天天过去。
第三十日,一封来自北境民议常设组的加急信件被送到了内阁大臣陆明远的案头。
信中言辞恳切,却充满了惊恐与忧虑:因归萤堂停止对地方粮仓的远程监督,北境数个州府的官员竟官官相护,再次重启了“虚报高产、侵吞存粮”的旧习。
而最可怕的是,当民议组的成员试图发动百姓联名上奏时,竟无一人响应。
“反正京城里的善人多,就算没了存粮,每月也都有免费的米领,何必去得罪官老爷?”——这是百姓们最普遍的心声。
陆明远气得拍案而起,须发皆张。
他当即拟好奏折,欲弹劾地方失职、朝中监管不力。
然而,他刚在朝会上提出,便被几位同僚明嘲暗讽。
“陆大人何必如此较真?人家镜心师傅施的是‘真善’,无差别、无条件的慈悲,你管的那些条条框框,是‘冷法’,不近人情啊!”
“是啊,百姓有饭吃,天下就太平,此乃大善。陆大人还是多参禅,少理俗事吧。”
陆明远被气得哑口无言,回到书房,他独坐良久,最终翻开了自己呕心沥血写就的《民本论》。
书页上,一行他亲笔写下的朱批墨迹淋漓:“执政者最大的罪,是忘了自己也会错。”
他盯着这行字,忽然发出一声凄凉的苦笑:“可若……若百姓连对错都不再分辨了呢?”
第七个雨夜,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整整七天。
归萤堂总堂门前,年迈的孙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守在廊下。
她曾是这里的第一批受助者,也是最忠诚的守护者。
此刻,她正用自己衰老的身躯,奋力阻拦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
那群人眼中闪着贪婪而麻木的光,他们手里拿着斧头和柴刀,竟是想拆下归萤堂的廊柱去当柴火取暖。
“住手!你们不能这么做!这是萤娘子的地方!”孙婆婆嘶声喊道。
为首的流民冷笑一声,一把将她推开:“老东西,滚开!你那主子早就不要我们了,自个儿逍遥快活去了,你还守着这破房子当个屁的宝贝!”
孙婆婆摔倒在泥水里,却挣扎着爬起来,护住廊柱,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盏小小的油灯,用冻得发僵的手点燃。
微弱的火光在风雨中摇曳,映照着她布满皱纹却异常决绝的脸。
“灯,灯不能灭……”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灯灭了,心就黑了!”
话音未落,人群的喧哗声诡异地静止了。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屋檐之下。
那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雨水顺着笠檐滴落,却丝毫未沾湿她的衣襟。
她缓缓走来,在孙婆婆面前站定,伸手,轻轻接过了那盏在风雨中即将熄灭的油灯。
灯火在她掌心奇迹般地稳定下来,光芒虽弱,却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照亮了她斗笠下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苏晚萤。
她回来了。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这次,我要让所有人看清,什么,才叫‘值得被照亮’。”
远处,皇城的钟楼上,负责计时的漏刻滴下最后一滴水,沉闷的铜盘敲击声悠悠传来,穿透雨幕,仿佛在为一场尚未开始,却早已注定了结局的审判,缓缓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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