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敏锐的,恰是那不凭眼见,却能洞悉万物的耳朵。
朱雀天街,御道两侧,本该是万民俯首,静候天子圣驾的肃穆之地,此刻却被一种诡异的声响彻底占据。
“叩,叩叩,叩……”
一百名身着素衣的盲童,手持青竹杖,在一位名叫小满的少年带领下,沿街一字排开。
他们神情肃穆,目不能视,手中的竹杖却像是活了过来,以一种奇特的韵律,不轻不重地敲击着脚下的青玉石板。
那节奏初听杂乱,细闻之下,竟与早已失传的古乐《萤田赋》的韵脚丝丝入扣,带着一种来自田野阡陌的质朴与悲悯,在奢华的京城中,奏响了最不和谐的乐章。
羽林卫的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寒光,统领的脸色比铁甲还冷。
他数次想下令驱散,可看着那些孩童空洞的眼眶和苍白的面孔,竟无论如何也发不出那声“拿下”。
这阵仗太诡异,也太戳人心窝。
他们只是在敲地,没有喧哗,没有口号,罪从何来?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锐的唱喏,金顶华盖的龙辇在八匹神骏的御马牵引下,缓缓驶入朱雀街。
皇帝夏启渊端坐车中,眉头紧锁,这满街的叩击声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心烦意乱。
就在龙辇行至街心,被那“听声阵”彻底包裹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持续不断的叩击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一百名盲童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号令,仰起脸,用他们最清澈、最稚嫩的嗓音,齐声唱出了一句童谣:
“萤火点灯人,何时归故里?”
歌声穿云裂石,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真,却问出了最诛心的问题!
萤火点灯人,指的正是以“萤”为号的帝师苏晚萤!
“嘶聿聿——”
为首的御马仿佛听懂了这歌声中的滔天民怨与质问,猛地受惊,双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
阵型瞬间大乱,马匹冲撞,车驾剧烈摇晃,护卫们人仰马翻,一片狼藉。
天子威仪,在这一曲童谣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几乎在同一时刻,京城另一处,暗流汹涌到了生死一线。
柳十一像一只壁虎,紧紧贴在内阁首辅周崇礼书房的房梁之上。
他已在此潜伏了三日三夜,不饮不食,全凭一口真气吊着。
他的指尖,正小心翼翼地从一本内阁密议记录上,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膏状物。
这是他用三千功德从系统中兑换的“墨影膏”,能将纸上的笔迹分毫不差地拓印下来。
任务完成,柳十一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房梁,正欲遁入夜色,一股凌厉的杀气却从四面八方锁定了他的所有退路。
院中,八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亲卫,手持制式相同的长刀,结成战阵,为首的正是周崇礼的心腹,周七。
他们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鬼魅,没有半句废话,刀光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瞬间罩向柳十一!
柳十一心中一沉,这是周崇礼最精锐的“影卫”,每一个都有一流高手的实力。
他身形急转,手中软剑如毒蛇出洞,险之又险地荡开两柄长刀,借力向墙头掠去。
就在他发力的瞬间,后心猛地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去,只见刺青在后心皮肤上的那只小小的“萤火”纹路,此刻竟像活物一般,正从翅膀的脉络中,一滴一滴地渗出殷红的血珠。
这是苏晚萤为所有潜伏者设下的“血萤引”,一种自毁式的标记。
一旦被强于自身数倍的内力或杀气锁定,便会气血逆行,从标记处渗出。
若不能在一炷香内回到苏晚萤身边得到救治,便会血尽而亡。
这是保护机密的最后手段,也是对卧底最残酷的枷锁。
柳十一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而皇城宫门之外,一场更加浩大的阳谋正在上演。
裴老夫人,这位三朝元老、皇帝都要尊称一声“太师母”的诰命之首,此刻竟带着十二位京中品阶最高的诰命夫人,在宫门外席地而坐。
她们没有哭闹,没有喧哗,只是安静地命人搭起了十二座素白帐篷,摆出了在此扎营长住的架势。
每一位夫人的手中,都拿着一方雪白的锦帕,上面用金线绣着四个大字——“民心即天心”。
“姐妹们,”裴老夫人声音苍老却掷地有声,“这锦帕,是圣上登基时,赐予我等的荣宠,说是要我等时时提点君王,勿忘民心。如今,帝师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却要蒙受不白之冤。若圣上执意要下那道废黜诏书,便是将民心踩在脚下!”
说罢,她高举锦帕,在无数百姓和官吏的注视下,双手用力,猛地将其撕成两半!
“若废帝师,我裴陈氏,便用这布条,于宫门前勒喉明志,以谢天下!”
“嘶啦!”“嘶啦!”
其余十一位诰命夫人同时响应,撕碎了手中的锦帕。
她们将撕碎的布条高高举起,神情决绝,仿佛那不是柔软的丝绸,而是即将饮血的刀锋。
紧接着,她们将另一半绣着“天心”二字的碎帕,狠狠地抛向不远处的御史台衙门。
一时间,成百上千方被撕碎的锦帕如雪片般飞入御史台,瞬间将那象征着监察天下、法理昭彰的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连排水沟里都塞满了象征着“民心”的碎布。
这是无声的示威,也是最决绝的逼宫!
侯府,静室。
苏晚萤看着面色惨白、后心血迹斑斑的柳十一,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迅速取出一枚丹药让他服下,随即接过那张带着体温的墨影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