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极细微的异动,源自一根竹笛。
归萤堂最高处的百年老槐上,柳莺儿的身影在稀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栖于枝头的一只夜莺。
她指尖轻抚过笛身,那是以苏晚萤亲手栽种的紫竹制成,笛孔间似乎还萦绕着恩师的体温。
一缕笛音,如游丝般探出,低回婉转,像是情人间的耳语,诉说着无尽的思念与不舍。
然而,当这缕温柔的音符触碰到巍峨宫墙那冰冷的砖石时,仿佛被瞬间激怒的火凤,陡然拔高,撕裂长空!
曲调突变,化作激昂慷慨的《破茧吟》!
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所有听闻者心上!
那旋律不再是缠绵,而是呐喊,是控诉,是挣扎!
柳莺儿双目赤红,将全身的气力都灌注于笛声之中,一句歌谣随着笛音,如泣如血地传遍了整座京城——
“纵有枷锁千重,萤火可焚铁骨!”
刹那间,仿佛一道无形的军令,东、西、南、北,九座城门之上,原本按律当值的更夫们,眼中同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们不约而同地举起手中的梆槌,用尽平生力气,擂响了身前的晨鼓!
“咚——!”
“咚——咚——!”
鼓声不再是报晓的晨钟,而是进攻的战鼓!
一声叠着一声,一声高过一声,从四面八方汇聚成一道惊天动地的声浪,如钱塘江的怒潮,朝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紫禁城,狂涌而去!
宫墙之外,长街尽头,沈青崖肃然而立。
他身后,是整整三百名追随他自西北战场归来的退伍将士。
他们没有了昔日锃亮的铠甲,只穿着最朴素的布衣,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无法痊愈的伤残。
沈青崖那空荡荡的右臂袖管,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断臂处紧紧缠绕的白色布条,此刻看来,竟比任何旌旗都更加刺目。
听着那撼天动地的鼓声,感受着笛音中不屈的战意,沈青崖眼中杀气一闪而过,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早已卷刃的佩刀,向前一指!
“列阵!”
三百将士,行动如一人。
他们没有盾牌,便将自己饱经风霜的胸膛当作盾牌。
他们手中的武器,是早已该被熔铸的破旧铁矛。
随着一声声低沉的闷响,三百根铁矛被他们齐齐倒插进坚硬的青石板地面,矛尖向内,竟在宫墙之外,组成了一个巨大而决绝的“同心”二字!
队列之中,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响起,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皇权的命脉之上。
他们用沙哑却雄浑的嗓音,汇成一道钢铁洪流般的誓言:
“铁甲可碎,民心不散!”
勤政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殿外山呼海啸般的鼓声与呐喊,被厚重的宫墙过滤,变成了断断续续、却更令人心悸的嗡鸣,像无数只索命的怨鬼在耳边低语。
夏启渊手持朱笔,悬于一份摊开的诏书之上。
那正是他亲自草拟的《废帝师诏》,字字珠玑,句句诛心,只待他落下最后一笔,便可昭告天下,彻底斩断苏晚萤与朝堂的所有联系。
一阵突如其来的烈风从殿外倒灌而入,吹得烛火狂舞,也将他明黄色的龙袍下摆猛地掀起。
那一瞬间,他腰腹间七道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暗褐色疤痕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他还是太子时,身中奇毒,太医院束手无策。
是苏晚萤,寻遍古籍,以身试药七次,每一次都险些丧命,才终于从鬼门关前,将他拉了回来。
这七道疤痕,便是当年她为他试药时,所用药草留下的永久烙印。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朱笔的笔尖,终于落下,却不是落在签名之处。
他像是疯了一般,在那份凝聚了他全部帝王心术的诏书上,胡乱地画出一个又一个墨圈,将那些构陷苏晚萤的罪名一一圈禁,仿佛在圈住自己内心的恐慌与挣扎。
“咔嚓!”
一声脆响,那杆由上好紫檀制成的朱笔,竟被他生生折断!
夏启渊猛地抬起头,双目布满血丝,对着殿内噤若寒蝉的太监嘶吼道:“外面!他们在读什么?给朕听清楚,他们究竟在读什么?!”
此时,归萤堂前,早已人山人海。
苏晚萤就站在人群的中央,她的裙角被无数自发汇聚而来的萤火映照得忽明忽暗,宛如踏着星辰的谪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