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前所未有地亮。不是因为日头毒辣,而是因为人心滚烫。
帝师金印,国之重器,历代帝王之师的无上权柄,此刻正被苏晚萤亲手置于一座临时搭起的烈火熔炉之上。
这方代表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足以左右储君、干预朝政的紫金大印,在熊熊炭火的舔舐下,开始泛起不祥的赤红。
“苏大人!万万不可!”一群老臣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此乃祖宗法度,国之根基,毁印如同自断龙脉啊!”
苏晚萤一身素衣,立于高台,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成千上万张或惊恐、或不解、或期待的面孔。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祖宗法度,若不能使万民安乐,要之何用?国之根基,若只系于一人一印,未免太过脆弱。”
她没有理会撕心裂肺的哭谏,只是伸出纤手,将一把早已备好的铁钳探入炉火。
金印在烈焰中发出“滋滋”的哀鸣,那雕刻着繁复龙纹的印身,正一点点软化、变形,最终化作一滩璀璨的、流动的金液。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幕震慑得魂飞魄散。
这是对皇权最彻底的颠覆,是对传统最狂妄的挑衅!
苏晚萤却神色如常,她举起盛着金液的铁勺,将其缓缓注入早已备好的上万个纤薄精致的梅花状模具之中。
金液遇冷,迅速凝固,化作一枚枚薄如蝉翼、闪着温润光泽的书签。
“从今日起,大夏再无帝师。”苏晚萤的声音再次响起,掷地有声,“这十万枚‘萤火书签’,将分赠于京城乃至天下所有女学学子。我希望你们记住,”她的目光灼灼,仿佛燃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真正的帝师,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千千万万盏被点亮的心灯!是你们,是每一个读书明理、心怀天下的女子,你们的智慧与德行,才是映照这个国家未来的真正光芒!”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短暂的沉寂,随即,女学学子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她们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而那些老臣,则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他们知道,一个时代,被这个女人亲手熔掉了。
就在这股狂热的气氛达到顶峰时,人群中,布衣荆钗的崔绣娘缓步走出。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众人面前,当场展开了一幅长长的画卷——《明心图》。
画卷之上,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朝堂威仪,只有一片再普通不过的田埂。
画中,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男子正奋力挥舞着锄头,汗水浸湿了他的背脊,而他身边,一个同样朴素的女子正提着篮子,温柔地望着他。
那男子的面容……赫然是当今圣上,夏启渊!
“噗——”
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紧接着,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
这笑声里没有半分不敬,反而充满了善意与亲切。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也和他们一样,是个会流汗的庄稼汉!
这幅画,比任何圣旨都更能让他们感到安心。
笑声未歇,朱雀大街的另一头,忽然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极富韵律的叩击声。
“叩、叩叩、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满升率领着上百名盲童,人人手持一根青翠竹杖,在长街上摆开了一个奇特的“听声阵”。
他们的竹杖精准地叩击着青石板路,那清脆的声响此起彼伏,竟暗暗合上了苏晚萤亲传的《萤田赋》的韵律。
他们虽目不能视,但整个京城的脉动仿佛都清晰地呈现在他们心中。
当苏晚萤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时,所有的叩击声戛然而止。
下一刻,上百名盲童稚嫩而清亮的童声,如同一股清泉,汇聚成洪流,齐声高诵:
“归萤堂前花未落,素衣娘子种春风!”
这句诗,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迷雾。
是啊,苏晚萤所做的,不就是在天下人心中播种春风吗?
此刻,被万民议论的“庄稼汉”天子夏启渊,正身处归萤堂的后院。
他真的褪去了一身龙袍,只着寻常劲装,亲手握着锄头,将一块荒芜的土地翻得松软。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额上满是汗珠,但他眼神中的专注与虔诚,却胜过在朝堂上批阅奏折。
苏晚萤缓步走到他身边,夏启渊抬起头,抹了把汗,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得到了夸奖的孩子:“你教我的,治国如种田,不能总是拔苗助长,该让种子自己积蓄力量,破土而出。我在这里,为天下万民,种下第一块试验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