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卧房内的尘埃。
苏晚萤在一夜无眠后睁开双眼,眸中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她没有去碰那枚作为审判武器的铜项圈,而是起身,赤足走到那张她亲手打磨的梨花木小案前。
案上,静静躺着一个翡翠绿的饺子模具。
那是母亲留给她为数不多的遗物,是她教会她做的第一道点心,“翡翠艾香饺”的模具。
每逢清明,她都会用这个,包出带着艾草清香的饺子,祭奠亡母。
指尖轻柔地抚过模具上细腻的缠枝莲纹路,那冰凉的触感一如往昔。
可苏晚萤的动作却猛地顿住,脸上血色尽褪。
她低下头,将模具凑到鼻尖,用力地嗅了嗅。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股往年只要一靠近,就能清晰闻到的,混杂着淡淡艾草与糯米粉的独特香气,消失了。
“这是……什么?”她喃喃自语,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窒息。
她踉跄着冲进相连的小厨房,一把掀开角落里那个刻着“苏”字的陶罐。
里面,珍藏着母亲手书的苏氏秘方。
可此刻,那张泛黄的纸笺上,空无一物。
那些曾被她视若珍宝,一笔一划都烙印在心底的墨迹,竟如鬼魅般消散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它们随着她的记忆,一同被埋葬在了昨夜那场无声的诀别里。
为了抵御“换魂散”的侵蚀,她必须在自己的识海内筑起一道高墙,一道隔绝一切外来精神污染的绝对屏障。
而筑墙的代价,便是主动剥离那些最柔软、最饱含情感的记忆。
她舍弃的,是作为“苏晚萤”这个个体的温情。
她保留的,是作为“帝师”这份责任的基石。
“苏娘子!帝师大人!”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在庭院外炸响。
铁秤砣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涨得通红,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将一卷契约文本摔在院中的石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萤田工坊所得利润,三成归帝师府’!苏娘子,俺们敬你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可你莫非也要学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官老爷,反过来榨咱们的血汗不成?”
跟在他身后的阿禾妈攥紧了腰间巡渠队的铜令牌,眼神复杂,既有担忧,又有不解。
这是她们第一次,对苏晚萤的决定产生了质疑。
然而,面对铁秤砣几乎是质问的怒火,苏晚萤的反应却平静得可怕。
她只是走过去,拿起那份契约,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刺目的条款,便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狼毫笔,蘸了墨。
“秤砣大叔,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这份契约,该改。”
说着,她提笔,在那句“归帝师府”上,划下了一道决绝的墨痕。
随即,在旁边空白处,添上了五个字。
“入公共仓廪。”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铁秤砣和阿禾妈震惊的脸庞:“从今往后,萤田社所有产业的收益,除却工钱与成本,其余部分不再入我私库,全部归入萤田公共仓廪,由契约监督会与社内成员共同监管,用于社内公共建设、抚恤老弱、兴办学堂。”
她不是在剥削,她是在放权。
将从世家大族手中夺来的利益,真正地,还给创造它们的人民。
铁秤砣愣住了,他看着那五个墨迹未干的字,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震撼。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看得懂,苏晚萤正在将本该属于她的金山银山,亲手推了出去。
夜幕降临,归萤堂静谧无声。
苏晚萤却不在卧房,而是蜷缩在后院那口枯井之下的秘密石室里。
这里是她的心防,是她最后的堡垒。
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照着她苍白的脸。
她手中握着一柄刻刀,正就着清冷的月光,在一块青石板上奋力刻写着什么。
那是她融合前世今生所学,为这个时代制定的立国之本——《五箴赋》。
刀尖在坚硬的石板上游走,发出“簌簌”的声响。
“天、地、君、亲、师……”她一边刻,一边低声默念,强迫自己记住这些构成社会秩序的根本。
然而,当刻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八个字时,她的手腕突然一阵剧痛,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