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傅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刻字?
那这块重逾千斤、从百里外采石场精挑细选运来的巨碑,不就成了一块废石?
他急得满头大汗,正要再劝,苏晚萤却已转身,清亮的声音响彻夜空:“传我之令,明日辰时,召集萤田社方圆十里内,所有愿学者、所有匠人、所有识字的先生,于此地聚会!我有大事宣布!”
翌日清晨,天尚未全亮,无字碑前已是人山人海。
苏晚萤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好奇、或期待、或麻木的脸。
有满手老茧的农人,有眼神灵动的孩童,有刚刚放下织梭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衣衫褴褛、靠说书乞讨为生的流浪艺人。
“今日立此碑,非为颂德,乃为立学。”苏晚萤的声音透过晨雾,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欲在此,筹建一所‘萤田义学’!”
“义学”二字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不收束脩,无论男女老幼,皆可入学!”
轰!
人群炸开了锅。
不收钱的学堂?
女子也能上?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方夜谭!
苏晚萤抬手,压下喧哗,继续说道:“义学所授,不止识字算术,更有织机改良之法、水车建造图纸、乡野常见病症之急救药方!让天下人人有书读,更要让天下人人有技傍身,有利可图!”
话音未落,人群中,那个因囤粮被查而险些倾家荡产的吴掌柜,猛地挤到台前,涨红着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帝师大人!小人……小人有罪!更心服口服!”他重重磕了一个头,抬起脸时,眼中竟含着泪光,“小人在城南有三间铺面,全捐了!给义学做教室!另,小人愿每月供给学堂精米二十石,直至小人身死或家业败光为止!”
他的话掷地有声,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如果连唯利是图的商人都肯倾囊相助,那这件事,就是真的!
然而,一个尖利而不和谐的声音却从人群后方传来:“说得好听!帝师大人,我只问一句,我们这些睁眼瞎,也能上学吗?”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那个双目失明的说书人陈瞎子。
他身旁,牵着他衣角的小砚台,那双空洞的眼睛正“望”向高台的方向。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和窃窃私语。
让瞎子读书?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苏晚萤身上,看她如何应对这刁钻的难题。
苏晚萤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那个瘦小的盲童:“小砚台,你愿意来吗?”
小砚台捏紧了陈瞎子的衣角,小小的身子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他沉默了片刻,用尽全身力气,仰起脸,清脆地答道:“我愿意!先生说,字有风骨,我虽看不见,但我能听见字的形状!”
我能听见字的形状。
一句石破天惊的童言,让全场所有嘲讽和质疑的笑声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声呜咽。
无数人眼眶一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
苏晚萤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喉头哽咽,却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地宣布:“好!那这萤田义学的第一课,就从你开始!”
学堂奠基之日,万众瞩目。
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有一块新磨的石板,被众人称为“入学碑”。
按照吴掌柜的提议,这块碑上将刻下第一位学子的名字,以作纪念。
而这个名额,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小砚台身上。
经验丰富的石匠拿着凿子和刻刀上前,和蔼地对小砚台说:“孩子,告诉叔叔你的名字,叔叔帮你刻,保证又深又好看!”
谁知,小砚台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伸出自己那双摸索世界而变得异常敏感的小手:“不。这是我的学籍,我要亲手刻下自己的名字。”
他摸索着接过冰冷的刻刀,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不已。
在石匠的引导下,他将刀尖对准石板,闭上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在用尽生命去“听”手中之字的形状。
“刺啦——”
一声艰涩而刺耳的摩擦声。
一笔,一划。
那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刻痕,在光滑的石板上显得如此笨拙,却又如此触目惊心。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人群中的陈瞎子突然挺直了腰板,用他说书时特有的、苍凉高亢的声调,吟诵起一段不知从何而来的《井底观星录》片段:
“天光晦暗,则心灯自明!眼盲心不盲,手拙意自工!一笔一划,刻下的不是字,是向天争命的骨!”
“眼盲心不盲!手拙意自工!”
他的声音刚落,他身后那十几个同样目不能视的盲童,竟齐声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