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即将挣脱枷锁的猛兽，在天边第一缕鱼肚白撕裂夜幕的瞬间，悍然发动了扑杀！
“轰——隆——”
沉重而整齐的铁靴踏地声，如惊雷滚过寂静的京城长街，踏碎了凝结一夜的清晨寒霜。
一支通体玄甲、面覆铁胄的禁军队伍，带着冰冷的杀气，如一道黑色的铁水洪流，瞬间包围了民治院。
为首的将领不发一言，只面无表情地抬手，身后两列甲士便“锵”然出列，手中沉重的破门锤高高举起。
然而，院门却“吱呀”一声，从内里打开了。
苏晚萤一身素衣，青丝仅用一根布带松松挽起，平静地站在门后。
她身后，是闻声而来的柳婆婆、铁秤砣、阿禾妈等人，他们脸上交织着惊愕、愤怒与深深的恐惧。
“不必砸了。”苏晚萤的目光越过那些冰冷的面甲，仿佛看到了他们背后那张惊惶失措的脸，“我跟你们走。”
紫宸殿外，天光大亮。
太后垂帘，新帝被“请”于侧殿“休养”，大太监冯内侍手捧一卷明黄圣旨，立于丹陛之上，声音尖利地划破长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帝师苏氏，范世失度，妄动阴阳，以妖术蛊惑民心，意图动摇国本！罪在不赦！着即褫夺‘帝师’尊号及一切封赏，押赴市曹问斩，以儆效尤！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狠狠砸向人群。
苏晚萤立于阶下，面色未改。
当那一副冰冷沉重的枷锁套上她的脖颈与手腕时，她甚至没有一丝挣扎。
枷锁上的寒铁之气瞬间侵入肌肤，但她身姿依旧笔直如松，仿佛那不是刑具，而是一份早已预料到的加冕。
囚车辘辘，驶过青石长街。
街道两旁，是被禁军强行驱赶开的百姓，他们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绝望地望着。
苏晚萤的目光扫过街角，心口猛地一抽。
那个被她从人牙子手中救下，治好了断腿的小石头，正死死抱着一根比他还高的破木拐，用那条尚算完好的腿奋力支撑，另一条腿在地上笨拙地拖行，一寸，一寸，艰难地朝着刑场方向“爬”。
他小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泪水，却咬着牙不哭出声。
不远处，当初因交不起苛捐杂税，险些被活活打死的老吴伯，正领着一家老小跪在街边。
他不管不顾地朝着囚车的方向，一下，一下，用力地磕着头。
坚硬的青石板上，很快便染上了一抹刺目的血红。
医馆的角落，沈霜被人搀扶着，她那条曾被“寒毒晶”侵蚀的手臂上，灰白色的结晶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蔓延到了肩膀。
那是她强行中断治疗，跑出来为她送行的代价。
剧痛让她嘴唇发白，浑身颤抖，可她依然死死咬着牙，不肯移开目光。
苏晚萤缓缓闭上了眼，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密密麻麻的刺痛。
原来，善念种下，再长出来时，是会疼的。
这不是功德簿上冰冷的数字，不是系统面板上兑换的技能。
这是活生生的人，是她亲手拉出泥潭，却又因她而再次陷入痛苦与绝望的人。
这比任何刀刃加身，都更让她痛彻心扉。
刑车行至城南十字街口，前方去路忽地被堵死。
“咚！咚！咚！”
不是战鼓，是锄头、是石锤、是木棍，狠狠敲击在地面的声音！
震天动地！
铁秤砣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虬结如岩，他如一尊铁塔般立在路中央。
他身后，是上百名同样手持农具的泥腿子，他们没有兵刃，却列成了最坚决的战阵！
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块破碎的石碑残片，上面依稀可见“……民约……公义……”的刻痕。
那是被砸毁的《萤田公约》碑。
“站住！”铁秤砣声如洪钟，死死盯着押送的禁军统领，“我们不是来劫法场的！”
他将肩上的石碑狠狠往地上一顿，震起一片烟尘。
“我们只想问一句——谁，定她有罪？！”
“谁定她有罪？！”上百名汉子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整条长街！
禁军统领手已按在刀柄上，额角青筋暴起，却迟迟不敢下令。
他看到了，在那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庞上，在那一个个赤红的眼眶里，没有暴徒的疯狂，只有濒死者捍卫最后一点光明的决绝。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人群分开，白发苍苍的柳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绕过森然的刀枪，走到囚车前。
禁军想拦，却被她眼中那份混杂着慈爱与威严的光看得心头发颤，竟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步。
柳婆婆将一枚小巧的、用彩纸糊成的归萤灯，小心翼翼地放入囚车，放在苏晚萤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