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苏晚萤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抹释然的微笑:“陛下,世间本不该有神,也不需要帝师。”
她迎着夏启渊不解的目光,轻声道:“若您真想谢我,便请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请让这大夏的每一座学堂,无论是官办还是民办,它们的第一课,都教孩子们写下自己的名字。”
夏启渊浑身一震,他看着苏晚萤澄澈的眼眸,瞬间明白了她那句“光从来不是我”的真正含义。
她要的不是万民的仰望,而是万民的觉醒。
他深深地看了她许久,然后对着她,对着这位无冕的帝师,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揖。
“朕,允你。”
三日后,京郊,萤田社旧址。
这里没有高台,没有华盖,只有一个巨大的篝火堆。
一场简单而庄重的“传火大典”在此举行。
没有官员,没有勋贵,只有来自五湖四海的百姓代表。
一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如树皮的老农走上前来,他叫铁秤砣,是京畿五县民选联席会的代表。
他对着篝火,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嗓门,高声宣誓:“俺们大伙儿议决了!自此以后,各村的水利咋修,轮值咋排;遭了灾,赈济的粮食咋分;娃娃们上学堂,先生咋请,都由咱们自个儿开会说了算!谁也别想再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紧接着,曾被丈夫打断腿的阿禾妈,如今抬头挺胸,带领着一群目光炯炯的妇女,呈上了一卷厚厚的麻布,上面用歪歪扭扭却无比清晰的字迹,写着一份《女子工约》。
“这是我们姐妹们自己定的约!从今往后,女人家进工作坊,要签自己的约,赚的钱是自己的!爹娘死后,田产家业,闺女和儿子一样,都有份继承!”
她们将一份份手抄的公约副本,郑重地投入火中。
火焰升腾,灰烬随风而起,仿佛万千萤火,升上天空。
她们烧掉的不是约定,而是宣布这约定已刻入骨血,再无需纸张为凭。
人群中,一个年轻人跪倒在地,他双手高高举着一个精致的木制模型,泪流满面。
他是老罗锅的儿子。
“这是俺爹……临死前,熬着最后一口气画出来的《新农图》。”他哽咽着,“俺爹说,这辈子都在跪着求老天爷赏饭吃。是苏先生教会了我们,人活着,不是为了跪着求恩,是为了站着改命!”
那模型,是其父呕心沥血改良的、能让旱地变水田的梯田灌溉法。
苏晚萤走过去,亲手将他扶起,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图纸,转身,交到了夏启渊的手中。
“陛下,”她说,“这,才是真正的江山根基。”
深夜,万籁俱寂。
苏晚萤独自一人,回到了城中心那口曾被废弃的镇龙古井旁。
这里是她一切开始的地方。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母亲遗留的、早已泛黄的翡翠饺子菜谱。
她曾需要借助心光萤,才能回溯那模糊的记忆。
而现在,她闭上眼。
那揉面的手势,那灶台的温度,那母亲哼唱的童谣,那饺子氤氲的热气……一切都无比清晰。
它们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独家记忆,它们已经在一个个新开的食铺里,在一户户团圆的饭桌上,在千万人的日常里,获得了新生。
她轻轻折好纸页,将它放入一只朴拙的陶罐中,在井畔的梅树下,挖了个坑,将陶罐深深埋了进去。
“娘,我的故事该结束了,”她对着泥土轻声说,“可她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早起的百姓们惊奇地发现,镇龙井的井台上,静静地放着一盏已经熄灭的归萤灯。
灯身冰凉,仿佛从未亮起过。
有人好奇地拿起灯,发现陈旧的灯芯上,不知被谁用针尖,刻下了四个小小的字:
光在民间。
苏先生,走了。
她来时如惊鸿照影,去时如雪泥鸿爪,仿佛从未想在这盛世的画卷上,留下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与此同时,远方。
在通往第九城的泥泞驿道上,晨雾粘稠如浆,遮蔽了前路。
一道小小的身影,高举着一盏赤金色的灯火,正在雾中奔跑。
那是小满升。
他身后,是一个又一个被他的灯火唤醒的村落。
那些村落次第点亮的灯火,连成了一条流动的、温暖的星河,坚定地朝着那被浓雾笼罩的、未知的春天,奔赴而去。
驿道尽头,雾气更浓了,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只听得见风声与泥泞中跋涉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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