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耳朵死死贴在冰冷的井沿上,屏住呼吸,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聆听神谕。
起初,只有死寂。
随即,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顺着粗糙的石壁,钻入了他的耳蜗。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颤,是万千生灵意志的共鸣,是苏晚萤当年布下“导灵渠”时,暗中埋设的“声脉之阵”被激活的铁证!
当万民齐声诵约,当那股不屈的信念汇聚成洪流,这沉睡的水脉便会苏醒,如巨龙睁眼。
“是先生的信号!”吴掌柜猛地直起身,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不再是那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而是被烈火淬炼过的战士。
他抓起身边早已备好的牛角号,鼓足腮帮,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呜——呜——”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撕裂了京城子夜的宁静,如同一道惊雷,在无数个黑暗的角落里炸响。
“开闸!放水入主渠!”
随着他一声令下,账房后院的暗门中,十二名一直伪装成记账学徒的少年同时冲出。
他们身手矫健,目标明确,扑向分布在院内各处、伪装成石磨、假山的隐秘水门机关。
少年们合力撬动早已锈迹斑斑的巨大绞盘,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道道闸门被缓缓开启。
顷刻间,积蓄已久的地下水如脱缰的野马,咆哮着冲入干涸的主渠河道,向着京城的心脏奔涌而去!
同一时刻,民治院旧址的地下密室内,卧于病榻的沈霜霍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臂膀上蔓延的半透明结晶,此刻正随着地底的震动,闪烁着一种奇异而幽暗的光。
水脉的共鸣,像是在召唤她这具同样由“水”与“石”构成的身躯。
她挣扎着起身,结晶化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几位负责照料她的巡渠妇人连忙上前搀扶:“霜姑娘,您使不得!您的身子……”
“我这身子,早就该碎了。”沈霜轻轻推开她们,声音平静,眼神却亮得惊人,“可若不是在今天裂开,才真正对不起那些教我如何挺直腰杆站着的人。”
她披上外衣,从枕下摸出一块冰凉的萤石,上面用指甲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信”字。
她将萤石紧紧抱在怀里,一步一踉跄,走向密室外那条通往北段断渠的甬道。
那里,是整座京城龙脉煞气最重的地方,也是当年镇龙桩能量辐射最强的核心节点。
断渠口,铁秤砣正带着一队人手,焦急地巡查着水势。
奔涌而来的水流刚到此处,便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激起丈高的浪花,水色竟在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不好!是镇龙桩的秽气!”铁秤砣目眦欲裂。
他看到,坚固的渠壁在黑水的侵蚀下,竟如同腐朽的木头般出现道道裂痕,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中渗出,触碰到空气便发出“滋滋”的声响。
“快!堵上它!用沙袋!草席!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扔下去!”他声嘶力竭地怒吼。
然而,那些填进去的沙袋草席,一接触到那股不祥的黑流,便立刻化为乌有,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缺口越来越大,眼看整条导灵渠就要因此功亏一篑,京城的水脉将彻底被秽气污染。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削的身影从众人身后扑出。
是沈霜!
“告诉苏先生……”她回头,冲着目瞪口呆的铁秤砣等人,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这一次,我没有躲灾。我……替咱们挡了一劫。”
话音未落,她纵身一跃,如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决绝地跳入了那翻涌着黑气的缺口。
她将怀中那块刻着“信”字的萤石,死死按入渠壁最深的地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