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蛇,瞬间缠上了苏晚萤的心脏。
归萤堂前的这盏石灯,是她亲手点燃的第一豆火,是她所有善举的起点,亦是她与万民心意相通的枢纽。
堂中常备灯油,更有小满升日夜看顾,绝无油尽灯枯的可能。
她缓步上前,指尖如蝶翼般轻盈地落在冰冷的灯芯上。
一刹那,她脑海中的【天道功德簿】猛地一震,一道细微却清晰的意念传入——“气机枯竭,非因油尽,乃万民愿力被强行汲取所致。”
汲取?
苏晚萤眸光骤然一沉,宛如寒潭深不见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破坏,而是有人在利用她辛苦建立的信仰体系,行偷天换日之举!
“小满升。”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黑暗中,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先生。”
“彻查三日内所有进出归萤堂的人员名单,尤其是那些只在堂前驻足,却未曾入内祈福或求助之人。”苏晚萤的命令清晰而冷酷,“任何异常,即刻报我。”
“是!”小满升领命,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苏晚萤没有入内,而是静立在狼藉的香炉边。
她心念微动,功德簿上一点微光闪过,消耗了十点功德,兑换了一缕名为“净业香”的无形熏香。
她屈指一弹,那缕常人无法看见的香气便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堂前每一寸青石地砖。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在“净业香”的熏染下,原本严丝合缝的砖缝之间,竟开始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黑灰色物质。
那物质细如发丝,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生命感,仿佛无数墨色的蠕虫,正痛苦地从地底钻出,一接触到净业香的气息,便瞬间化为飞灰,溃散无踪。
苏晚萤的眼神冷到了极点。
她终于可以确定,有人在归萤堂的根基之下,布下了一个邪阵,一个以万民信仰为食的恶毒阵法!
她的善举,她的功德,她为百姓点亮的希望之火,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喂养邪魔的养料!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小满升便带着一身寒气疾步回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先生,查到了。三日前,也就是善贷钱庄账册自燃的那一夜,当值更夫曾看到一缕诡异的青烟自堂前地底升起,在空中聚成两个字——‘归烬’。”
归烬?归于灰烬?好恶毒的诅咒!
“还有,”小满升的声音愈发低沉,“女学寄宿的孩童近来频发梦魇,都说梦里有个黑影在她们耳边低语,让她们‘还债’!她们都是您从人牙子手里救下的孤儿,何债之有?”
苏晚萤沉默地翻阅着各地萤田社送来的紧急快报,指尖在一行行字上划过,心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报告显示,一个奇怪的现象正在蔓延:越是那些她下令重点施粥、频繁赈济的地区,当地百姓的精神状态反而越差。
他们不再像最初那样感恩戴德、积极生产,而是变得麻木、依赖,整日坐在村口,只等着下一顿赈灾粮的到来。
一幅幅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串联:被汲取的愿力,归烬的青烟,还债的梦魇,麻木的灾民……
她猛地提笔,在一份请求增派三千石赈灾粮的文书上,重重批下四个字:“授鱼不如授渔。”
她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对小满升下达了一道足以在京畿地区掀起轩然大波的命令:“传我手令,即刻暂停京畿三县所有赈粮发放。同时,向三县所有民治点下发新式农具图纸与《开荒助耕契》,凡愿开垦荒坡者,三年免税,官府无偿提供耕牛与技术援助!”
消息一出,民间哗然。
三县之内,怨声载道。
“什么?没饭吃了?”临山县的村口,铁秤砣狠狠将手中的木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赤红着双眼,对着前来宣读命令的民治会干事怒吼:“苏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从前一口饭都求不来,现在给了咱们几天饱饭,又换成一把锄头让咱们自己去刨土?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然而,在人群的另一边,阿禾妈却一把抢过那份农具图纸,召集了所有识字的姐妹,连夜点着火把研究。
“不对,你们看!”阿禾妈指着图纸上一处不起眼的结构,惊喜地叫道,“这不是普通的锄犁!这里,这里有一道暗藏的‘雨水导流槽’!只要按照图纸打造,咱们就能把山上的雨水引下来,就算到了旱季,田里也能保住水!”
她猛地一拍桌子,目光灼灼:“这哪里是断咱们的粮,这分明是逼咱们自己站起来,把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里!”
一语惊醒梦中人!
次日,阿禾妈便带领着一支由妇女组成的“女子开荒队”,扛着连夜打造出的新式农具,第一个走上了荒山。
三日之后,在无数人质疑的目光中,第一片被命名为“自立田”的梯田,成功破土,引来了第一股清泉!
与此同时,老罗锅之子正风尘仆仆地走在赴京的路上。
他怀揣着那幅凝聚了万民心血的《新农图》,每到一处村落,都会将图纸展开,邀请当地最有经验的老农共同参详。
他惊讶地发现,沿途许多村落,竟已不等官府号召,自发地按照图纸的早期版本开始改建梯田。
连最贫瘠荒凉的北岭,都有百姓在叮叮当当地凿渠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