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萤再度睁眼时,已是三天之后。
那株破土的新芽,已然长到了半指高,翠绿的叶片上凝着清晨的露珠,在熹微的晨光下闪烁着顽强的生命力。
她体内的剧痛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后的虚弱。
心光·周天轮的运转依旧晦涩,像一盘磨损严重的石磨,每一次转动都带着艰涩的摩擦声。
“先生,您醒了!”守在一旁的黄石头几乎是跳了起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渠……渠成了!九条渠都通了!下游真的冒出了温泉,弟兄们用那热水泡了脚,浑身都舒坦!”
苏晚萤点了点头,挣扎着坐起身。
她没有先去看那九条奇迹般的沟渠,而是召集了黄石头、赵老稳和小满升等几个核心人物。
“引流只是第一步,”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思路清晰得可怕,“炎髓灵泉的根源未除,地火之力只是被疏导,并非根绝。我们不能永远这么防着堵着。”
她看向众人,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构想:“我们不必完全阻断灵泉。划定一片‘可控取用区’,让那些边军在严密的监控下,每日限量饮用。同时,必须配合我传授的‘调息十三式’与赵老先生的‘凝神汤’进行引导与解毒。”
黄石头愣住了:“先生,把泉水再给他们?那不是养虎为患吗?他们要是骗我们怎么办?要是恢复了力气,再来抢我们的地盘怎么办?”
苏晚萤轻轻摇头,目光深邃而平静:“石头,记住。我们不是要盲目地信任他们,而是要创造一个让他们不必作恶、也无法作恶的规则。”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睿智:“堵不如疏。强行剥夺他们赖以为生的力量,只会激起更疯狂的反扑。但如果我们将这股力量,纳入我们制定的秩序之中,让他们看到一条既能保住战斗力,又能保住人性的活路,他们会如何选择?”
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众人消化这惊人提议时,一名负责警戒的少年飞奔而来,神色紧张:“先生!镇北将军罗衍,带着亲卫朝我们这边来了!”
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边的武器,如临大敌。
苏晚萤却异常镇定,只吩咐了一句:“不要轻举妄动。”
片刻后,一行十余骑出现在视野中。
为首的罗衍并未身着那身冰冷的玄铁铠甲,只穿了一身寻常的武官常服,腰间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镇北长刀。
他翻身下马,示意亲卫停在百步之外,独自一人,朝着流民们自发修建的、用作议事平台的“共耕台”走来。
他的脚步沉稳,目光扫过那些既警惕又畏惧的流民,扫过那些正在用新渠温水搓洗衣物的妇孺,最终,落在了共耕台前,那株迎风挺立的、奇迹般的新芽之上。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罗衍忽然伸出右手,握住了刀柄。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长刀出鞘,寒光凛冽!
流民们一阵骚动,黄石头等人更是下意识地护在了苏晚萤身前。
然而,罗衍并未挥刀向前。
他双手持刀,猛地发力,将那柄象征着赫赫战功与无上权力的镇北长刀,狠狠地、深深地插入了身前的冻土之中!
刀身没入大半,只留下刀柄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发着嗡鸣。
“此刀,今日起,为界桩。”罗衍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我镇北军,自此退后五里安营。此地所有工队民夫,尽数交由你方调度。”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瞠目结舌。
罗衍的副将终于忍不住,策马冲上前来,急声劝道:“将军!三思啊!这……这无异于缴械投降!兵部问责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罗衍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
那里,变异儿小寒正被几个大孩子围着,她学着苏晚萤的样子,用一根炭笔,在平整的石板上,笨拙地画着一个“人”字。
她一边画,一边含混不清地发出类似“ren”的音节,脸上是模仿而来的、认真严肃的表情。
罗衍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柔软,也无比悲伤。
他低声道,像是在对副将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忏悔:“三年前,我女儿死于流窜的马匪刀下。她临终前抓着我的手,问我:‘爹,坏人为什么要杀好人?’……我花了三年时间,用尽了铁血手段,想剿灭所有坏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彻悟的颤抖:“我现在才明白,如果我们为了杀掉坏人,而变成了更坏的好人,那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永远都错了。”
话音落下,苏晚萤缓缓从人群后走出。
她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契机,朗声道:“罗将军既有此心,晚萤愿与将军共立‘三共治’之约。”
“何为三共治?”罗衍回首,
“一,共勘泉脉。”苏晚萤伸出一根手指,“你我双方各派人手,共同勘探所有泉眼分布,绘制图谱,信息透明,再无隐瞒。”
“二,共管水源。”她伸出第二根手指,“设立‘可控取用区’,由双方共同监督,军士按名册定量取水,违者共罚。”
“三,共训士卒。”她的第三根手指稳稳竖起,“所有饮用泉水的军士,必须修习我所编撰的《导引操典》,配合汤药,化解戾气,强筋健骨。我方可派人指导,军方亦可派人监督。”
这“三共治”,如三记重锤,彻底敲碎了双方之间猜忌的壁垒。
罗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好。我代镇北军三万将士,应下此约。”
协议达成,苏晚萤没有丝毫耽搁。
她忍着体虚,亲自将“调息十三式”简化提炼,编写成一部通俗易懂的《导引操典》,交予罗衍军中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