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在风雪中继续回响,一字一句,清晰如昨。
“北荒共治盟约,第五条:伤者优先救治,不论敌我。”
这话音刚落,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那些被驱赶作前驱的降民心上。
队伍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突然扔掉了手中削尖的木棍,浑浊的老泪瞬间滚落,他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朝着苏晚萤的方向,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我儿……我儿就是死在你们夏军的刀下……可我也喝过你们的药汤啊!”
一声哭喊,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人群中,一个壮汉猛地撕开自己破烂的衣襟,露出胸口一个被磨得发亮的铜牌,上面模糊刻着一个“萤”字。
他赤红着双眼嘶吼:“老子是归萤堂出来的!这条命是先生给的!老子不打了!”
“不打了!我们不打了!”
“要杀就杀!我们不做畜生!”
骚动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原本麻木如行尸走肉的前驱队伍,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他们纷纷扔掉武器,或跪地痛哭,或怒视着身后的西戎督战队。
这支由数百个绝望灵魂组成的“盾牌”,在这一刻,开始从内部瓦解。
“废物!”
西戎督战队的一名百夫长勃然大怒,他策马冲入人群,手中弯刀寒光一闪,毫不留情地斩下两颗还在哭喊的头颅。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后退者,杀无赦!”他厉声咆哮,试图用血腥镇压骚乱。
然而,这一次,死亡的威胁失去了往日的效力。
剩余的降民虽然因恐惧而颤抖,却没有再向前一步。
他们的脚步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整支前驱队伍,就这么诡异地、颤抖着停滞在了阵前。
风吹着,碑不动。人,竟真的比石头还硬。
十里之外,一座高岗之上,西戎可汗阿史那烈负手而立。
他身披华贵的金甲,肩覆赤色王袍,在漫天风雪中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他英俊的脸庞上,额心处一道狰狞的狼头刺青,破坏了那份俊美,平添了几分阴鸷与野性。
他凝视着下方雪原中,那个独自立于万军之前的纤弱素影,眼神复杂难明。
“你说,她为什么不逃?”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朝廷已经削了她的职,她如今只是一个戴罪的庶民。留在这里,除了死,还有什么?”
他身旁,一个身穿商贾服饰,其貌不扬的老者——“商隐”出身、现为可汗传译使的老吴驼,恭敬地低下头,轻声道:“回可汗,因为她知道,有些人活着,从来不是为了头衔。”
阿史那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她修补这个腐烂的世道,我偏要亲手砸了它。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晚萤身上,那抹讥诮竟化为一丝无人察觉的迷茫,“……我竟有些恨不起来。”
在他的书房里,藏着整套的大夏诗集。
他读过那些关于“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句子,也曾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理想而心潮澎湃。
但他看到的现实,却是世家倾轧,皇权自私,百姓如刍狗。
他认定这个王朝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唯有烈火与毁灭,才能烧出一片干净的土。
可现在,他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被这个王朝抛弃的人,正在用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去修补那些腐烂的疮口。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冷冷地一挥手。
“鸣金,收兵。”
“可汗?”身后的将领大为不解,“我军士气正盛,为何……”
“我说,收兵!”阿史那烈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悠长而沉闷的鸣金声响彻雪原。
西戎督战队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强行拖拽着那些不肯移动的前驱降民返回大营。
混乱中,却有十七名降民拼尽全力挣脱了束缚,他们连滚带爬地扑向雪线的方向,在距离哨所百步之外,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着苏晚萤的方向,重重叩首。
当苏晚萤策马返回哨所时,她的嘴唇已冻得发紫,浑身都透着一股脱力后的虚弱。
寒风刮在她脸上,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刀在切割。
她刚翻身下马,一个小小的身影就猛地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的腿。
是小寒。
女孩仰着脸,眼中满是惊恐和心疼,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似乎想说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就在众人以为她又要像往常一样沉默时,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模糊不清,却又无比清晰的音节:
“别……怕……”
整个哨所瞬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