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村民们早已连夜挖好的陷坑，上面铺着薄薄的伪装。
冲在最前的乡勇惨叫着跌入坑中，被削尖的竹桩刺穿了脚掌。
紧接着，从村口的矮墙后，无数滚木混合着巨石呼啸而下，瞬间冲垮了他们的阵型。
更可怕的是，数十个陶罐从天而降，在他们头顶炸开，泼洒出混合了粪水与生石灰的恶臭液体。
那液体沾身便发出“滋滋”的声响，灼烧着皮肤，熏得人睁不开眼，阵型大乱！
“弟兄们，跟我上！”
赵四娘一声怒吼，手持一柄磨得锃亮的锄头，率领着上百名壮年妇人，从村子侧翼的林地里猛然杀出！
她们的目标明确得令人心惊——不砍头，不劈甲，锄头挥舞，专攻乡勇们没有铁甲防护的膝盖、脚踝和小腿！
“你们穿铁甲，我们打软肉！”赵四娘的吼声在战场上回荡。
乡勇们被这群悍不畏死的“疯婆子”打得节节败退，惨叫连连。
混战之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瞅准机会，如狸猫般蹿到敌军旗手身边，一口咬住旗手的手臂，趁其吃痛松手，抢下那面写着“剿”字的大旗，飞一般地跑回村口。
他没有多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面沾着血的令旗，狠狠插在了村口那块为平反者新立的石碑旁！
少年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力气高喊：“这是我们的法！”
天色微明，晨光熹微。
看着伤亡惨重、溃不成军的队伍，乡勇指挥官终于胆寒，鸣金收兵，狼狈退去。
赵家村，守住了！
遍地狼藉的村口，萤律使林照在一众村民的簇拥下，走上了一张临时搭起的高台。
她展开一卷麻纸，声音清朗而有力地宣读：
“《萤律亭自治约》第一条：自今日起，凡本村及联防村落之沉冤旧案，皆可诉至萤律亭，由萤律使受理。判决公示三日，若无异议，则刻碑为证，此为‘锄头为证’之法！”
宣读完毕，她将一份手抄的副本，郑重地交到赵四娘手中。
“四娘，”林照看着眼前这位衣衫带血、满脸硝烟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妇人，沉声道，“你不是抗法之人。从今日起，你是这新法的第一位‘执杖者’！”
赵四娘接过那份薄薄的麻纸，感觉重逾千斤。
她含着泪，缓缓举起手中那柄沾着泥土与血迹的锄头，用锄头柄，在脚下的土地上重重一顿！
“咚！”
一声闷响，如击鼓，如定案。
捷报以最高等级的加密渠道，连夜送抵京城。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夏启渊放下手中的战报，久久沉默。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赵家村的胜利，是民心所向。
但这胜利，是以对抗官府、自立规约的方式取得的。
此举，无疑是狠狠一巴掌抽在了整个士族官僚体系的脸上，动摇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权威根基。
若强行压制，便是与天下万民为敌，他这个皇帝将尽失人心。
若予以承认，则朝堂之上，士林之中，必将掀起滔天巨浪，斥责他纵容“刁民”，毁弃“祖制”。
正当他犹豫不决之际，内侍通报，帝师府的小萤火求见。
片刻后，小萤火捧着一个朴实无华的木匣，恭敬地呈了上来。
夏启渊打开木匣，瞳孔骤然一缩。
匣内，静静地躺着一枚萤印。
那枚铜印上，沾着干涸的泥土与暗红的血迹，仿佛还带着战场的硝烟与温度。
印旁，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苏晚萤清丽而有力的字迹：
“陛下，这不是叛乱的刀，是百姓想活的证。”
夏启渊伸出手，将那枚冰冷而沉重的铜印握入掌心。
那粗糙的质感，那血与土的气息，仿佛将赵家村那一夜的呐喊与决绝，都传递到了他的心中。
他握着这枚印，良久，良久。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所有的犹豫都化作了决断。
他大步走向御案，提起朱笔，在一份早已拟好、只待批红的奏章上，写下了几个字：
“准，设‘萤律亭’试点于河东、淮南、江南、剑南、岭南五州。”
笔落之时，窗外一夜的春雨恰好停歇。
一道绚烂的虹光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紫宸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枚被夏启渊放在案头的、沾着血与土的铜印之上。
流光溢彩，宛如加冕。
几乎就在圣旨发出的同一时刻，一道来自河东的加急密报也送到了苏晚萤的案头。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苏晚萤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深邃。
河东之围已解，但新的风暴已然成型。
萤律使林照，并未在当地继续经营，而是即刻动身，选择了返京。
随她一同上路的，除了几名护卫，还有三百七十二份，在短短一月内审结平反的沉冤旧案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