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天牢最深处。
谢临川从狱卒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了金銮殿上发生的一切。
他枯坐在草席上,良久,发出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他输得心服口服。
“笔,墨……”他嘶哑地开口,对着送饭的狱卒请求,“我要写书。”
狱卒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但终究不敢违逆上面“留其性命”的命令,扔给了他一套简陋的文房四宝。
谢临川不再理会外界的一切,伏在地上,以膝为桌,开始疯狂地书写。
他写的不是自辩之词,也不是悔过之书,而是一部剖析自己、剖析整个士大夫阶层的著作。
书名,赫然是——《萤变论》。
他在书中坦言:“吾辈守旧,一生钻营,以为礼法即天道,殊不知天道在民心。苏氏非妖,乃镜也,照出吾等之腐朽与无能。”他甚至在书末请求,待此书完成,愿将其列为新科举的必考篇目,以警示后人。
此请求被夏启渊驳回,理由是“罪臣之书,焉能入仕途之门”。
谢临川闻讯,竟开始绝食。
三日后,一份特许的旨意送入天牢,同意此书待审后,隐去其名,印发天下。
消息传出,天下士林为之震动。
一个最顽固的敌人,用自己的后半生,为她的思想做了最深刻的注脚。
北荒,昔日的乱葬岗,如今已是药香弥漫的万亩良田。
被救回一命的小陶瓮,身体虽仍虚弱,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墨绿色劲装,胸口用金线绣着一个“萤”字。
他被夏启渊破格任命为大夏第一任“萤律使”,专司监督《归萤策》的落实。
今日,他亲手在药田边立下第一块执行碑,用刻刀一笔一划地在石碑上刻下三个大字:“免税令!”
字迹落下,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光华自石碑上冲天而起。
远在京城的苏晚萤,识海中的功德簿金光闪烁。
【叮!
‘民间议事厅’首次提案‘北荒药田免税三年’正式通过,获得皇权与民意双重认可,功德固化。
全国三十州同步下调春税一成,天道嘉奖,功德+100000!】
那一夜,从北荒到江南,无数农户走出家门,对着京城的方向焚香跪拜,他们不知道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只知道家里的担子轻了。
他们口中念着:“帝师未至,恩已到家。”
夜色深沉,太极殿后园。
苏晚萤终于应召入宫。
她与夏启渊并肩立于一池静水之畔,池中锦鲤悠然,月影破碎。
夏启渊没有提朝堂上的事,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对玉蝉,递了过去。
这对玉蝉并非古物,玉质虽好,雕工却略显生涩,但触手生温,仿佛带着人的体温。
“从前那对是母后遗物,代表过去。”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一对,是我花了三个晚上,亲手磨的。它代表以后。”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知道,你要的不是尊位,是能放手改变这个世界的机会。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入中书省参政,与三公并列,名正言顺地执掌大权;要么,超然于朝堂之外,设‘直谏台’,享天子特权,你的话,便是第二道圣旨。无论哪个,我都答应你。”
苏晚萤接过那对温热的玉蝉,却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池边,月光为她镀上一层圣洁的银辉。
她从怀中取出那本已经有些破旧的《萤田约》,这本曾是归萤堂一切规则的开端。
在夏启渊不解的目光中,她轻轻将书放入水中。
书页在水面漂浮了片刻,竟引得几尾最大的锦鲤游了过来,用嘴衔住书角,缓缓地,将它拖入了池底深处。
“规则,不该被锁在金册玉柜里,也不该被挂在高堂之上让人仰望。”
苏晚萤转过身,望向夏启渊。
她的眸中,那点由功德簿带来的金色光芒前所未有地明亮,周身仿佛有微光在随她呼吸起伏。
“它应该像这水,像这鱼,活在每个人的心里,流淌在田间地头。”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颠倒众生,却又带着神佛般的悲悯与坚定。
“所以,我的答案是——我都选。”
“明天,我要在太学开讲我的第一课:《何为真正的天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皇城深处,报晓的钟声与鼓声次第响起,雄浑悠远,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新的一日,已然来临。
天光微亮,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晨雾未散,文武百官已按品阶列班肃立,鸦雀无声。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通往太学的那条长长的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