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似纱，将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寂静之中。
然而，这寂静很快被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撕裂。
禁军铁骑如一道道黑色洪流，自皇城奔涌而出，直扑城中十余处高门府邸。
朱门被悍然踹开，哭喊声与呵斥声此起彼伏，往日不可一世的宗亲贵胄，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被悉数锁拿。
这场迟来的清算，以雷霆万钧之势，宣告了旧日权力的终结。
然而，在这场席卷全城的风暴中，有一处宅邸却被诡异地遗忘了。
那便是前朝首席谋士，谢临川的府邸。
禁军的马蹄绕过了它，查封的封条未曾贴上它的门楣，仿佛它已成了风暴之眼，一个被刻意留下的空白。
与此同时，天光熹微，苏晚萤的身影出现在了天牢之外。
她未着朝服，仅一身素衣，手中提着一只最寻常的粗陶碗，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粟米粥，那朴素的米香与天牢的腐臭气味格格不入。
“帝师大驾光临，也是来给这叛国之臣施舍断头饭的？”狱卒见了她，语气中满是讥讽与不解。
在他看来，这位新晋帝师与阶下囚谢临川，本该是水火不容的死敌。
苏晚萤淡然一笑，那笑容在阴暗的甬道里，竟仿佛带着微光。
“我不是来救他性命的。”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地传入狱卒耳中，“我是来问一句——他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是谁替他病危的母亲，强行延了七日阳寿？”
话音落下，她已行至天牢最深处。
谢临川蜷缩在潮湿的草堆墙角，形容枯槁，犹如一截即将腐朽的枯木。
当苏晚萤那清冷的声音穿透铁栏传来时，他那死灰般的身体猛地一震，霍然抬头！
那双曾经运筹帷幄、搅动风云的眼中，此刻血丝密布，充满了疯魔与挣扎。
“你……”他嗓音嘶哑，如同破锣。
苏晚萤将那碗粟米粥轻轻放在牢门外，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那双眼眸深邃如古井，映不出半分波澜，却仿佛能照见他灵魂最深处的狼狈。
一幕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谢临川最后的心防。
三年前，京城大疫，他的母亲不幸染病，高烧不退，眼看就要油尽灯枯。
他请遍了太医院所有名医，得到的答案却都是束手无策，准备后事。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个瘦弱的身影跪在了他府门前，自称能救。
那时的苏晚萤，还只是靖安侯府那个声名狼藉的“灾星”庶女。
他本不信，可在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眸中，他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死马当活马医，他允了。
苏晚萤冒着被当成妖女烧死的风险，献上一纸惊世骇俗的药方，以数种至贱的草药配伍，熬制汤药。
所有人都以为是疯言疯语，可三碗汤药下去，他母亲竟奇迹般地退了烧，硬生生地从鬼门关被拽了回来，多活了七日，安详而逝。
事后，他心怀感激，曾亲笔写下“苏氏仁心，可昭日月”八个大字，赠予当时还名为“归萤堂”的破败药庐。
那八个字，如今想来，每一个笔画都化作了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我……我本想保全的是社稷纲常！是列祖列宗传下的礼法！”谢临川猛地扑到牢门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双目赤红，几乎渗出血泪，“女子干政，庶民议策，这岂非人伦颠倒，乾坤错乱？可为何……为何全城的百姓，都愿意为你点灯！？”
他的嘶吼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不甘。
他一生坚守的信仰，在现实面前，被砸得粉碎。
苏晚萤静静地看着他崩溃的模样，语气依旧没有丝毫起伏：“你口中的‘纲常’，是锁住天下千万女子、寒门的枷锁。而我口中的‘乱伦’，是让目不识丁的农妇也能捧起书卷，是让流离失所的灾民也能有一技傍身，活得像个人。”
她说完，将那碗粟米粥又往里推了推，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
“这粥，是还你当年赠字之情。这天下，却不是你谢家的天下。”
谢临川浑身力气被抽干，瘫倒在地，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泪水与鼻涕糊了一脸，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
当苏晚萤的身影消失在天牢的黑暗中时，长安城的街头巷陌，正被另一种声音唤醒。
双目失明的柳青娘拄着竹杖，游走于各大坊市。
她那沙哑的嗓音，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唱着一段新编的《归萤谣》：
“谁说女儿不能言政？她写的策比圣旨还准！”
“谁说寒门难登庙堂？她教的孩子当了县丞！”
“金銮殿上分高下，柴米油盐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