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脚落下，身体便坠入深渊。
风在耳边撕扯，衣袍猎猎作响，皮肤瞬间绷紧，寒意如针扎进骨髓。我闭着眼，任由下坠的力量拖着意识往黑暗深处拉。魂力早已枯竭，连护体的本能都维持不住，一层霜刚爬上手臂就被更冷的气息碾碎。
我知道这泉不能停。
鬼尊说“慎入”，可我不进去，就只能烂在这祭坛废墟里。左臂还挂着焦黑的皮肉，经脉断得七七八八，若不借这至阴之力重塑，下次遇到玄风真人，不用他动手，我自己就会散成灰。
下坠不知多久，脚下终于触到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水，是一种黏稠的阻力，像踩进了凝固的夜。我睁开眼，四周漆黑如墨，只有脚下一点幽光泛起涟漪。泉眼底部没有底，只有不断翻涌的黑雾，像是活的一样缠上来，顺着伤口钻进体内。
第一波冲击立刻来了。
无数细小的刺痛从四肢百骸炸开，像是有千万根冰针在血管里游走。我的尸身开始龟裂，皮肤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可还没等血肉完全溃烂，又有一股阴冷的力量从骨头深处渗出，把碎肉重新粘合，再撕开，再愈合。
这是淬体，也是凌迟。
我咬着牙，没叫出声。魂识沉在丹田，那颗黑色晶体已经碎成了渣，只剩一丝微弱的光还在转。我把它死死压住，不让它熄灭。只要这点火不灭，我就还能回来。
泉眼外。
狐媚儿跪在裂口边缘，双手撑地，掌心贴着地面画出一道赤红符线。她的指尖发紫，呼吸带着白气，额头上的汗刚冒出来就结成了冰珠。她不敢抬头看那深不见底的裂缝，只盯着自己画下的阵纹——那是她用妖力凝出来的护心印，能连着无名的心跳波动。
“他还活着。”她低声说，像是在告诉自己。
幽冥豹趴在她身后，四爪深深抠进岩石，尾巴横在两人之间，毛发上结了一层薄冰。它的耳朵不断抖动，听着地下传来的动静。每一次泉水翻腾，它的肌肉就绷紧一分。它知道，下面不只是煞气在动，还有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试探这具闯入的躯壳。
泉眼深处。
时间没了意义。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醒来，都是在血肉崩裂的瞬间。幻象开始浮现——我看见自己站在阳光下，人群对我指指点点，道士念咒，符纸贴面，金光炸开，我化作飞灰。我又看见自己跪在正道大殿前，玄风真人站在我头顶，声音如雷：“邪祟当诛，永世不得超生。”
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不对。
我不是邪祟。
我是从幽冥爬出来的命，是百万年黑暗里熬出来的魂。他们说我该死，可我偏要活。他们要我低头，我偏要抬头。哪怕只剩一截骨头，我也要站着走出这地底！
我猛地睁眼，魂识如刀，斩断所有幻影。
身体还在被重塑，可我的心回来了。
第三日黎明前。
泉面突然静了。
裂口边缘的寒气骤然收缩，狐媚儿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她手一撑地，发现符线还在亮，心跳频率比之前稳了许多。幽冥豹也察觉到了，耳朵竖起，低吼了一声，却没有后退。
紧接着，泉眼中心沸腾。
黑雾冲天而起，高达百丈，像是一根通天巨柱。雾中隐约有身影在上升，速度越来越快。忽然间，一道青铜色的光破水而出，伴随着一声闷响，那人影落在泉边，双脚踩实，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是我。
全身肌肤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像是被千锤百炼过的青铜铸成。左臂依旧焦黑，但断口处已有嫩肉缓缓生长，虽不能动，却已接上了新的经络。我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握紧，筋骨发出轻微的咔响，力量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魂力在体内流转，不再是碎片，而是化作液态黑流，沿着残存的路线奔涌。每运行一圈，周围的空气就沉一分。百米之内，碎石离地悬浮，尘埃凝而不散，形成一片无形的领域。
我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