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于仙神而言，是最无情也最无用的计量。
两百年。
这个数字在林渊的识海中轻轻滑过，未曾留下丝毫波澜。
他早已习惯了五行山下枯燥的日升月落，习惯了山风中亘古不变的肅杀与灵气，更习惯了眼前这个被镇压在石匣中，浑身长满青苔的猴子。
从最初的戒备与疏离，到如今，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看守与囚犯的界限，在一次次酒水仙桃的交换中，在一次次三界趣闻与修行关窍的闲谈里，被悄然模糊。
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听众。
“猴哥，前些日子，东海龙宫又闹笑话了。”
林渊提着一壶新酿的百花仙酿，熟稔地坐在石匣前，将酒水顺着缝隙缓缓倾倒进去。
“那老龙王的三太子，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学着凡人玩起了‘微服私访’，结果被一头刚出海的鲸鱼精给吞了，差点闹出龙宫与北海妖盟的大战。”
往常这个时候，山下的猴子早就该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了。
“哈哈哈，那老泥鳅，活该！”
“他那几个儿子，没一个有出息的！”
可今天，石匣之下，一片死寂。
只有咕咚咕咚的吞酒声，带着一丝烦闷。
林渊的话音停住，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侧过头，目光投向那双从石缝中露出的金色眼眸。
那双曾搅乱了三界风云，曾让漫天神佛为之震颤的火眼金睛，此刻却黯淡无光。
它没有聚焦于眼前的林渊，而是穿透了层层山峦与云雾，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东胜神洲的方向。
是花果山的方向。
一种林渊从未在这只猴子身上见过的，名为落寞的情绪，无声地弥漫开来。
“想家了？”
林渊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沉重的怀念。
石匣里的身躯微微一震。
半晌，一道沉闷的声音从中传出，不再有往日的张扬与桀骜。
“家？”
孙悟空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砂石摩擦的质感。
“俺老孙的家，早就被那些所谓的天兵天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了。”
“水帘洞，怕是也塌了。”
五百年的风吹雨打，五百年的孤寂折磨。
足以磨平神铁的棱角，却磨不掉那铭刻在灵魂深处的眷恋。
他可以不在乎天庭的威严，可以藐视西天的佛陀，却唯独放不下那满山的猴子猴孙。
那是他的根。
沉默在一人一猴之间蔓延。
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萧瑟的声响。
许久。
那双金色的眼眸猛然转动，光芒重新汇聚，死死地盯住了林渊。
其中，竟带着一丝……请求。
“林渊。”
孙悟空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能不能代俺老孙回去看一看？”
他顿了顿，似乎用尽了力气才把话说完。
“就看一眼。”
“看看他们……是否安好。”
林渊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王，眼中那份深藏的脆弱与期盼。
他多想一口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