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邀功,所有的期待,都在对方那轻飘飘的一句话里,碎成了齑粉。
他感觉自己像个脱光了衣服在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而台下唯一的观众,却打了个哈欠,扭头走了。
尴尬。
无尽的尴尬,让他如坐针毡。
他端起茶缸,将剩下的温水一口气灌进肚里,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那……那我先回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连背影都写满了仓皇。
打发走这个鼠目寸光的阎老西,何大清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仿佛刚才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转身回到屋里,视线落在女儿何雨水身上时,那份俯瞰众生的淡漠瞬间融化,化为了一池春水。
小小的何雨水正趴在桌上,小脸几乎贴到了本子上,右手费力地攥着一根铅笔,一笔一划地描着红。
只是那握笔的姿势,歪歪扭扭,整个身子都拧着,像根麻花。
写出来的字,自然也是东倒西歪,毫无筋骨。
换做别的家长,恐怕早就一声断喝,上前粗暴地掰正她的手和身子了。
何大清却没有。
他转身,拉开一个老旧的木柜,从里面拿出一把做工还算精致的木制弹弓,又掏出了一小包黄澄澄的泥丸。
这是他前几天在鸽子市,顺手给女儿淘换的小玩意儿。
“雨水,走,爸带你玩个好东西去。”
何雨水的眼睛瞬间亮了。
院子里的空地上,秋风微凉。
何大清将弹弓递到女儿手里,然后从她身后,用自己宽厚温暖的大手,包裹住她的两只小手。
他没有直接帮她拉开皮筋,而是先调整她的站姿。
“你看,这打弹弓啊,就跟写字是一个道理。”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女儿的耳朵里。
“肩膀要放平,不能缩着。”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身子要站直,腰挺起来。”
他用手扶正女儿的脊背。
“眼睛、弹弓的皮筋、远方的目标,要让它们在一条直线上。这叫三点一线。”
他的气息拂过女儿的耳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身体的姿势歪了,心里想着打东边那棵树,可手不听话,那泥丸子肯定就‘嗖’地一声,飞到西边墙上去了。”
他引导着何雨水,瞄准远处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他的手包裹着她的手,感受着她小小的力量,然后轻轻一放。
“嗖——”
泥丸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飞出。
虽然没能打中树干,却擦着树边飞了过去,方向正了不少。
“哇!”
何雨水发出一声兴奋的欢呼,回头看着父亲,满眼都是崇拜的星星。
何大清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柔软的发丝从指间滑过。
“读书写字,也是一模一样的道理。”
“你的坐姿对了,握笔的姿势对了,心就正了,气就顺了,那写出来的字,自然而然也就端正、好看了。”
他蹲下身,与女儿平视,眼神深邃而认真。
“记住爸的话,把字练好。字是人的脸面,也是人生的根基。”
“将来,你要考上大学,走出这个院子。爸给你在城里买大房子,让你远离这些鸡毛蒜皮、是是非非。”
他望着女儿那张被兴奋染红的、纯真无邪的笑脸,目光却穿透了她,望向了一个更遥远的未来。
这小小的四合院,困住了太多人,磨平了太多人的棱角。
它困不住自己。
也绝不能,困住自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