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湾的街道被各式各样的汽车所占据,欧阳与靓坤正在属于他们的版图上,为大头扎职红棍之事运筹帷幄,调遣着如同精密齿轮般的人手,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开始弥漫,静候着洪泰必然到来的反扑。
与此同时,洪泰总堂内的气氛,却已压抑粘稠得如同暴风雨前闷热的海面,令人窒息。
“哐当——!”
又一件价值不菲的清仿青花瓷瓶,在洪泰龙头眉叔的盛怒下,化作地板上的一摊碎片。他如同困兽般在自己的太师椅前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还算威严的面孔,此刻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铁青中透着骇人的酱紫色。
“挑那星!欧阳!洪兴!欺人太甚!简直是他妈的欺人太甚!!”嘶哑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血腥气。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空无一物的墙壁,仿佛那个让他颜面扫地、夺子夺地的罪魁祸首就站在那里,正对着他发出无声的嘲讽。
地上,早已是一片狼藉。心爱的紫砂茶具、几件颇有年头的摆件,都成了他宣泄怒火的牺牲品。昂贵的茶叶混着茶水,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丑陋的痕迹,一如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和洪泰摇摇欲坠的威名。
骂,解决不了问题。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还在欧阳手里捏着,三条实实在在、日进斗金的地盘也被人硬生生撬走。这口恶气,他眉叔就算把肺气炸了也得暂时咽下去,但这一仗,却是不打不行!否则,洪泰这块招牌就算彻底砸了,以后港岛江湖上,是个人都敢跳上来踩他洪泰几脚,吐几口唾沫!
“咳咳……”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强行将那翻腾欲呕的气血压下去,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对着门外忠心耿耿守着的贴身马仔吼道:“去!立刻!马上!把豹荣、阿亮、阿华、阿杰这四个扑街全都给我叫来!三分钟内,我要在会议室看到他们的人!”
洪泰家业远不如洪兴那般盘根错节,枝繁叶茂。能真正拿得出手、独当一面的核心骨干,掰着手指头数,也就这么四位:社团的二把手,人称“笑面毒蛇”的豹荣,平时见人三分笑,背后捅刀最是狠辣;戴着金丝眼镜,掌管社团所有明暗账目,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的白纸扇阿亮;以及两位以勇武著称的红棍——左脸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如同蜈蚣趴伏的狰狞刀疤,是其替眉叔挡刀荣耀象征,擅使一对蝴蝶双刀,掌管油麻地油水区的阿华;还有那位从工地底层一路用榔头砸上位的悍将,随身短柄榔头不知敲碎过多少对手的膝盖骨,掌控屯门一带土方石料生意的阿杰。
不过片刻,四人脚步匆匆地先后赶到会议室。一进门,扑面而来的压抑气氛和满地狼藉,就让四人心中同时“咯噔”一下。再看眉叔那副如同要吃人般的脸色,更是清楚,出大事了,而且是塌天的大事!
眉叔没心思,也没力气客套寒暄,他一屁股重重坐回太师椅,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刮刀,从四人脸上逐一扫过,声音带着竭力压制后的颤抖和冰冷,直接将洪兴大会的结果,尤其是欧阳那狂妄到没边的“七天插旗”规矩,原封不动地砸了出来。他刻意模糊了蒋天生在其中和稀泥、撇清关系的细节,将所有的不共戴天之仇,都死死地钉在了欧阳和洪兴身上。
“……事情,就是他妈的这个样子!”眉叔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洪兴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欧阳!他放了话,只给我们洪泰七天!七天时间!七天之内,我们能把这三天街从他手里抢回来,他们洪兴就认栽,滚蛋!要是七天之后……哼!”他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那三条街,从今往后,就他妈跟他姓洪了!是我们洪泰无能!活该!!”
“什么?!七天?!”
“我顶他个肺!欧阳?他算哪根葱?!”
“敢动老子的福宁街?老子要他的命!!”
“康乐街是老子的命根子!欧阳,我跟你没完!”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阿华和阿杰这两个脾气最为火爆、地盘也直接受损的红棍,瞬间就炸了!两人几乎是不分先后地猛地一掌狠狠拍在厚重的实木会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烟灰缸、笔筒齐齐跳起!他们怒目圆睁,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龙,唾沫星子横飞,骂骂咧咧地跳了起来,那架势,恨不得现在就提上家伙杀奔铜锣湾,将欧阳生吞活剥!
地盘就是他们的命根子,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如今被人硬生生从碗里把肉抢走,这已经不单单是打脸,而是刨他们的根,断他们的财路!此仇不共戴天!
眉叔看着暴怒如雷的两人,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丝。还好,社团里至少还有这等敢打敢拼、不惜命的悍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缓缓地、带着无形压力地,转向了自从进门后就一直安静坐在角落,低垂着眼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檀木扶手,脸上如同戴了一层蜡制面具,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的豹荣。
最后那条被欧阳占据的“永鑫街”,名义上,可正是他豹荣的地盘。相比于阿华和阿杰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激烈反应,豹荣这副事不关己的沉默,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那样的扎眼,甚至……透着一股让人心寒的冰冷。
老狐狸!眉叔在心中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知道这混蛋肯定又在肚子里盘算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但眼下大敌当前,他需要集中一切能集中的力量,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厌恶和怒火,主动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龙头威压:“豹荣,你的永鑫街也丢了,你怎么说?表个态吧。”
豹荣这才仿佛被从沉思中惊醒,缓缓抬起头。令人诧异的是,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容,反而硬是挤出了一丝看似宽厚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仿佛丢的不是他名下每月能带来巨额收益的街道,而是路边捡到又随手扔掉的一分钱。
“眉叔,”他开口了,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语重心长,“这件事,于公于私,我豹荣都坚决支持打!必须狠狠地打!洪兴都他妈的把脚踩到我们洪泰脸上来了,还拉了一泡屎!这要是不打回去,我们洪泰以后还用在港岛混吗?直接解散回家抱孩子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