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杯盘狼藉。大头打着饱嗝，拍了拍鼓起的肚子，对脸上也带着酒意的王九说：“九仔，你刚来，先别急。在那边沙发上休息一下。真要做事，也得等到晚上。”
王九初来乍到，对于这种“工作”节奏还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看向引路人王建国。王建国给了他一个“安心啦”的眼神，从兜里掏出自己的BB机，把号码写在一张烟盒纸上塞给王九：“呐，我的Call机号，有事就扣我，随叫随到！”说完，他便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拍拍屁股，心满意足地走人了。
王九躺在那张有些年头、皮质破损还带着些许油腻的旧沙发上，怀里紧紧揣着那个分量十足的红包，耳边是大头倒在旁边床上发出的、如同风箱般的震天呼噜声，鼻腔里还残留着狗肉的香气和酒气，心中五味杂陈，恍如梦中。
从内地偷渡过来，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受尽冷眼与欺辱，何曾想过能像今天这样，被一群身手高强的江湖猛人认可、接纳，称兄道弟，还怀揣着对于他而言堪称巨款的财富？
一种新奇、激动、温暖又带着些许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惴惴不安的复杂心情，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在这陌生而充满刺激的环境里，在酒精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王九也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沉睡。
时间在沉睡中飞速流逝，仿佛只是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窗外的天色就已经从明媚的午后变成了沉凝的黄昏，最后彻底被墨蓝色的夜幕笼罩。旧楼外，街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户，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影子。
王九是被一阵刻意压低的、却又带着金属摩擦和脚步移动的窸窣声吵醒的。他猛地睁开眼，警惕之心让他瞬间清醒。只见原本还算宽敞的客厅里，此刻已经站满了人。影影绰绰，至少百十号精壮的寸头青年，他们沉默而迅速地行动着，互相帮忙穿着统一的、略显厚重的黑色防刺服，拉链滑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还有人正在仔细检查着手中的武器——雪亮的西瓜刀、沉重的镀锌钢管、缠着胶带的棒球棍，甚至有人腰间别着锋利的匕首。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武器偶尔碰撞的轻响，一股冰冷而肃杀的临战气氛在空气中无声地弥漫、凝结，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大头已经站在了一个用来垫脚的旧木箱上，他虽然脸上还带着宿醉未完全消退的潮红，但一双眼睛却如同被冰水浸过，清明、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他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或凶狠的年轻面孔，开始了最后的战前动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兄弟们！废话不多说！今晚，是跟洪泰那群冚家铲约定好的最后一天！守住了，之前那三条街，以后就他妈姓欧阳了！那就是我们的地盘，是我们的摇钱树，是我们兄弟以后吃香喝辣的保障！大佬欧阳是什么人，不用我多说了吧？他老人家什么时候亏待过为我们拼命的兄弟？之前承诺的茶水费、安家费、奖金，一分不会少！只会多！但要是守不住……”
大头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瞬间变得如同饿狼般凶狠凌厉，仿佛有实质的杀气溢出，“那我们之前流的血，受的伤，付出的所有努力，就他妈全都白费了！洪泰的矮骡子会踩在我们的脸上耀武扬威！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劈散洪泰仔！”
“守住地盘！跟着大佬！跟着大头哥！”
“干死他们！”
台下的小弟们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出来，一个个挥舞着手中的武器，面色涨红，青筋暴起，狂热的呼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士气高昂到了顶点！
混迹在人群之中，同样默默穿好了防刺服的王九，感受着周围这同仇敌忾、热血沸腾的气氛，看着台上那个一言一行都能轻易调动起所有人情绪、如同战场将军般意气风发的大头，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加速奔流，心脏如同擂鼓般“咚咚”狂跳，手心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微微出汗。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如同在贫瘠荒原上蛰伏了太久的毒蛇，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悄然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抬起头，破土而出！
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浑浑噩噩，除了日复一日枯燥地练武，就是在社会底层挣扎求存，像野狗一样抢夺着残羹冷炙，何曾见过这等一呼百应、群情汹涌的场面？何曾感受过这种被人前呼后拥、手握力量、即将主宰他人生死的权力快感？
‘这才是我王九应该过的生活！这才是我这身本事应该换取的东西！’一个充满欲望和贪婪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疯狂地叫嚣、回荡，冲击着他原本还有些模糊的认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冰冷坚硬的西瓜刀柄，指尖传来的金属触感让他一阵战栗。他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原始欲望、狠厉决绝以及无限野心的血色光芒。
‘先定一个小目标，’王九在心中，对着自己，也对着这漆黑的夜空，暗暗发下了重誓，‘扎职红棍！我要出人头地！’
与此同时，康乐街另一头，洪泰的人马也勉强聚集了起来。只是他们的气氛，与欧阳这边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豹荣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烦躁地抽着烟，脚下已经丢了好几个烟头。想起出发前眉叔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以及那句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三条街抢不回来，两条街没百分百把握，那至少抢回一条街，勉强保留一下洪泰和他眉叔的面子！
“保留他老母的面子！老不死的东西，怎么不自己来抢！”豹荣心中早已将眉叔的祖宗十八代反复问候了一万遍，憋屈和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这他妈不是明摆着让他来当炮灰，来送死吗？欧阳那边如今兵强马壮，士气如虹，自己这边人心涣散，小弟们个个垂头丧气，这仗怎么打？拿头去打？
但龙头的命令他不敢不听，除非他不想在洪泰混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脸上有着狰狞蜈蚣疤、眼神凶悍的阿华，以及提着短柄榔头、沉默寡言的阿杰，还有身后那群明显斗志不足、眼神闪烁的矮骡子，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地来到了康乐街的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