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村。
新一团的驻地,与其说是个军营,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空气中混杂着一股腐朽的霉味、干涸血迹的铁锈味,还有一种无形却沉重得让人窒息的绝望。
整个村子死气沉沉。
墙根下,屋檐底,随处可见瘫坐着的士兵。他们身上的军装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蜡黄浮肿,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他们怀里抱着步枪,枪身遍布着深褐色的锈斑,仿佛那不是杀敌的武器,而是一截陪葬的废铁。
苍云山一役的惨败,撤下来的不只是一个团的番号,更是这支部队的精气神。团长李云龙被撤职,就像抽走了所有人的脊梁骨,让他们彻底垮了。
陈锋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响鼻。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这片颓败的景象。
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场小小的骚动打破了死寂。
几个战士正推搡着一个男人,试图将他押出村子。
那男人身形魁梧,像一头被困住的蛮熊。一身明显小了一号的旧军装紧紧绷在身上,几乎要被他那爆炸性的肌肉撑裂。尽管处境狼狈,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下巴高高扬起,脸上满是桀骜不驯。
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周围的一切都点燃。
不是李云龙,又是谁?
“都给老子滚蛋!”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老子不去被服厂!老子要回去带兵!”
李云龙猛地一挣,两个押着他的战士竟被他甩得一个趔趄。
“他娘的,坂田那狗日的,老子非得亲手剁下他的脑袋不可!”
他的嗓门里灌满了不甘和狂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硬生生刨出来的。周围那些原本麻木的战士,被这吼声一激,头埋得更低了,仿佛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陈锋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他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李云龙走去。他身上那套崭新笔挺的军装,与周围的破败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皮靴踩在黄土地上,发出沉稳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紧张的心跳上。
空气似乎凝滞了。
李云龙的咆哮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头,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这个不速之客。
“你就是李云龙?”
陈锋的声音响起,平静,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李云龙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来回扫视。从那身一尘不染的军装,到那张过分年轻、甚至称得上细皮嫩肉的脸。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
“你又是哪儿来的白面书生?”
李云龙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话语里满是粗砺的嘲讽。
“总部没人了?派个奶娃娃来管老子的部队?”
这话太冲了。
陈锋身后的警卫员脸色瞬间涨红,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往前踏出半步。
陈锋却只是抬了一下手,一个微小的动作,警卫员便立刻停住,退了回去。
他脸上没有丝毫怒意,眼神依旧平静如水,就这么直视着李云龙那双喷火的眼睛。
“我叫陈锋。”
他淡淡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