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硝烟味尚未彻底散尽,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与微弱的血腥,在李家大院清冷的夜风中盘旋。
院子里,数十支火把与马灯被点亮,光焰摇曳,将砖石地面映照得一片通明。
光亮之下,是四百多名被卸除了所有武装的伪军骑兵营士兵。
他们不再是作威作福的兵痞,此刻只是被剥掉了所有伪装的羔羊。他们被命令蹲在院子中央,密密麻麻地挤作一团,冰冷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裤子,刺得骨头生疼。
一张张脸上,交织着无法掩饰的惶恐、茫然与彻骨的不安。
他们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完全无法处理刚刚发生的一切。
固若金汤,从未失守的万家镇,就这么没了。
甚至连一声像样的枪响都没有听到,那些镇守在明处暗处的哨兵,那些平日里吹嘘自己枪法如神的同僚,都死得悄无声息。
攻破这里的八路军,行动时鬼魅无声,手中的武器更是闻所未闻的杀人利器。
那种绝对的、无法理解的力量,已经从根源上碾碎了他们最后的抵抗意志。
陈锋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冰冷的夜风吹动着他衣衫的下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他能看到他们颤抖的肩膀,能听到他们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新一团的其他干部站在他的身后,有人面露不屑,有人眼神里带着仇恨,但无一人出声。他们在等待,等待团长下达最终的命令。
陈锋知道,如果按照常规流程,接下来就是一通痛斥,痛骂他们身为华夏子孙却给鬼子当狗的罪行。
然后,再喊几句抗日救国的空洞口号,许下一些不切实际的承诺。
但他不打算这么做。
他俯视着这群人,看到的不是四百多个汉奸,而是四百多个被逼到绝境、灵魂已经麻木的灵魂。
对他们讲大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必须用最直接,最原始的东西,先敲开他们封闭的心壳。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穿上这身皮,不是为了欺负谁。”
陈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第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潭。
蹲着的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无数双麻木的眼睛,第一次齐刷刷地抬了起来,聚焦在台阶上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当二鬼子,只是为了能吃上一口饱饭。”
陈锋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
“跟着日本人,每个月有军饷拿,有白面馍馍啃,闲下来还能背着枪去村里溜达,在那些面黄肌瘦的老百姓面前耍耍威风。”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听起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是吗?”
这句话,让不少伪军的眼神开始闪躲。他们最不堪的心思,被就这么赤裸裸地剖开,晾在众人面前。
“但你们有没有拿脑子想过,这种日子,能过多久?”
“鬼子把我们华夏的男人抓去当炮灰,填战壕!把我们的女人拖进炮楼里糟蹋!把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从地底下挖出来的矿产,一船一船地运回他们那个弹丸小岛!”
“他们是在吸我们的血!是在啃我们的骨头!”
“你们吃的每一口白面馍馍,都他娘的沾着自己同胞的血!”
最后一句,陈锋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轰!
许多伪军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他们再也无法承受那道锐利的目光,一张张脸涨得通红,羞愧地把头深深埋进了臂弯里,不敢再看。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陈锋话锋猛地一转,声音不再是斥责,而是变得高昂,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但是!”
“今天我不想跟你们说这些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