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村的临时指挥部里,硝烟与泥土混合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陈锋刚刚结束了战后的部署会议,缴获的物资清单就摆在桌上,其中“战马,三百二十七匹”这一行字,被他用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这是新一团未来的机动命脉。
就在这时,桌上那台老旧的手摇式电话机,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刺耳急促的铃声,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尖锐地划破了指挥部内的平静。
陈锋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伸手,不紧不慢地拿起那冰冷沉重的听筒,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喂,我是新一团,陈锋。”
电话线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随即,一个中气十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陈锋同志吗?我是旅长!”
“旅长好!”陈锋立正站直,仿佛对方就在眼前。
“哈哈哈,好小子!我可得恭喜你啊!”旅长的声音里充满了笑意,听上去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夸赞,“万家镇打得不错!干净利落!全歼伪军一个团,还端了鬼子的一个中队,给我们129师长脸了!”
“都是旅长指挥有方,我们新一团只是坚决执行上级命令!”陈锋嘴上说着客套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开头的捧杀,不过是正餐前的开胃小菜。
果然,寒暄了没两句,旅长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
“陈锋啊,我听说,你这次缴获了不少好东西嘛。特别是那批战马,有三百多匹?正好,旅部直属的骑兵营前段时间损失不小,正缺战马补充。你看……”
来了。
陈锋心中冷笑一声,脸上却挤出了一副为难至极的表情,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八度,充满了苦涩和无奈。
“旅长,您是不知道啊,我这儿……也是一穷二白。”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先卖起了惨,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的辛酸。
“新一团刚重建,您是清楚的,总共就这两百多号人,枪都快凑不齐了,整个就是一空架子,底子实在是太薄了。”
“这次缴获的战马,那可是我的心头肉啊!我正准备用这批马,组建我们团自己的骑兵侦察连,这都是部队未来发展的根基,是能关键时刻救命的眼睛和腿脚!实在是……一匹都抽不出来啊。”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将一个一心为自己部队发展着想,却又迫于现实无奈的基层主官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滋滋的电流声在听筒里窜动,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旅长显然没想到,自己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个新上任的毛头小子,竟然敢跟他哭穷,变相地顶了回来。
片刻之后,旅长的声音再度响起,之前所有的温和与笑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属于上级的威压。
“陈锋同志,你这是什么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难道你的团需要发展,旅部就不需要发展了吗?全旅是一盘棋,你可不能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是纪律问题!你的组织性和纪律性,到哪里去了?”
一顶“没有大局观”的大帽子,就这么直接扣了下来。
旅长没有给陈锋任何辩解的机会,继续用不容置喙的语气施压,甚至直接搬出了那个让所有上级都头疼的“反面教材”。
“你可别学李云龙那个混球!眼里只有自己的独立团,从来没有上级!打仗是把好手,可这纪律性,简直一塌糊涂!他现在还在被服厂里啃土呢!你小子可别犯这种糊涂,自毁前程!”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先用大道理压人,再用反面典型敲打,最后暗示这会影响你的前途。
一套组合拳下来,足以让任何一个资历尚浅的团级干部手心冒汗,乖乖就范。
然而,陈锋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甚至在心里为旅长的这番话叫了声好。
铺垫得差不多了。
他等的就是旅长这句话,等的就是他把“纪律”和“上级”抬到最高点。
“旅长,您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