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根据地,像一头被注入了未来燃料的钢铁巨兽,每一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生长。
高耸的兵工厂烟囱第一次喷吐出滚滚黑烟,那是工业的心跳。远处的山坡上,一座座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生态农场温室大棚骨架,在阳光下拔地而起,预示着未来的丰饶。新兵训练场上,数千人汇成的呐喊声浪,几乎要将天边的云层都给震散。
一切都充满了野蛮生长的蓬勃朝气。
然而,指挥部内,气氛却与外界的欣欣向荣截然相反。
压抑,焦躁。
“报告团长!三营的张营长派人来问,他们营什么时候能领到铁镐!仓库那边说上周刚给他们发了一百把,可张营长说那一百把半天就用废了,现在工程队几百号人都在那儿干瞪眼!”
一名通讯员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声音嘶哑。
陈锋紧锁的眉头又深了一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名参谋已经撞了进来,脸色比哭还难看。
“团长!兵工厂的王教授和炼钢厂的李工程师在电话里直接骂起来了!王教授说炼钢厂的特种钢供应慢得像蜗牛,耽误了新枪管的生产进度!李工说兵工厂的焦炭指标报得乱七八糟,他们根本没法排产!”
“团长!”
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哭腔。
“新兵家属安置点……粮食又断顿了!负责后勤的同志说,粮仓里明明还有粮,但是调拨手续卡住了,没人敢签字!”
一连串的坏消息,如同密集的炮弹,在小小的指挥部里轮番炸响。
陈锋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像是被塞进了一个蜂巢。
他擅长的是在地图上画出致命的攻击箭头,是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
可现在,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后勤琐事,却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绳索,将他这头猛虎死死地捆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整个根据地的后勤管理,就像一盘被猫扒拉过的毛线,所有线头都缠绕在一起,找不到任何头绪。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
他捏着眉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一个沉静而清冽的声音,如同一股清泉,突兀地从门口传来,瞬间压过了指挥部内的所有嘈杂。
“陈团长,看来您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陈锋猛地抬头。
只见门口,明镜正静静地站着。她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却依然掩盖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干练与从容。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一片狼藉的景象,最终落在了陈锋疲惫的脸上。
在她的手中,捧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夹,被整理得一丝不苟。
这些天,她几乎走遍了根据地的每一个工厂、农场、哨所和村落。
“明大姐,快请进!”
陈锋紧绷的神经莫名一松,脸上挤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让你见笑了,摊子铺得太快,这帮管家,跟不上了。”
“这并非您的过错。”
明镜迈步走入,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清香,与室内浑浊的烟草味形成了鲜明对比。
“任何组织的急速扩张,都必然会经历这个混沌阶段。管理体系的迭代,总是滞后于规模的膨胀。”
她将手中的文件夹轻轻放在了陈锋面前那张堆满了地图和文件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对根据地的现状做了一些粗浅的分析和规划,或许能为您分忧。”
陈锋的精神陡然一振。
他立刻抓过那个文件夹,视线被封面上那一行刚劲有力的标题牢牢吸住——
《云岭根据地经济与民生发展规划书》。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