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未歇,吹得芦苇荡沙沙作响,像是无数鬼魅在低语。
林昭已经换上了一身从水贼身上剥下的硬皮甲,冰冷的触感透过内衫渗入肌肤,让他时刻保持着清醒。
他将面孔用黑巾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腰间那柄无铭的短剑,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对岸的阴影里,黄承儿早已潜伏多时,手中的长弓拉开一角,箭镞直指林昭的后心。
她压低了声音,话语却如淬了冰的利刃:“你最好别耍花样。若让我发现你是曹营的细作,我这一箭,便送你魂归大江。”
林昭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他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了岸边一块被江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上。
那是一枚只有半块的金属令牌,形似剑尖,通体暗沉,但在他松手的瞬间,令牌表面有幽幽青光一闪而逝,仿佛有生命般呼吸了一下,随即又隐入黑暗。
黄承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逆命剑引!
此物乃大都督周瑜亲手所铸,分发给最核心的亲信,每一枚都独一无二,其存在本身就是绝密。
她从未见过实物,却在父亲黄盖的密谈中听过描述。
眼前这半枚令牌,无疑是真的。
她缓缓松开了弓弦,一言不发,身影如鬼魅般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再无声息。
子时三刻,夜色最浓。
一艘不起眼的渔舟被林昭解开缆绳,顺着江流悄无声息地向着下游滑去。
他伏在船底,身形与小舟几乎融为一体,直到曹营水寨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他才如一条游鱼,无声地滑入冰冷的江水。
江底的世界远比江面凶险。
密密麻麻的尖锐暗桩如同倒生的森林,巨大的铁索横贯江底,如同锁住江龙的囚笼,任何试图从水下潜入的活物,稍有不慎便会被撕成碎片或困死其中。
这里是曹军水师的绝对禁区,寻常武道高手,也绝无可能靠近。
林昭却并未慌乱。
他彻底屏住呼吸,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水流。
他运转起师门秘传的《九霄听浪诀》,右手短剑的剑尖在水中极有韵律地轻轻点拨,每一次点拨,都会激起一圈肉眼难辨的微弱涟漪。
这涟漪扩散开去,再反射回来,周遭数丈内水流的任何细微变化——暗桩的阻碍、铁链的走向、巡逻暗哨划水的波动——都清晰无比地映入他的脑海。
他就像一条天生就属于这条大江的鱼,在绝无可能的缝隙间穿行,灵巧地避开了一切致命的陷阱。
片刻之后,他悄然攀上了水寨最西侧的一座角楼。
这里是防御的死角,却也是视野的交汇点。
寨内灯火通明,与江上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在一座最大的营帐前,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荀攸正与蒋干临窗对弈,二人神情专注,棋盘上的黑白子交错纵横,杀机暗藏。
而在他们身后的屏风上,赫然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江防舆图,图上朱笔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文、暗礁与兵力部署。
林昭如壁虎般贴着屋檐阴影滑行,正欲寻找机会接近,一阵清越的琴音忽然从东面的一座独立营帐中飘来。
琴声如山涧清泉,叮咚悦耳,可在这金戈铁马的军营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林昭侧耳倾听,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琴声之中,竟隐隐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兵戈杀伐之气。
他按捺住拓印地图的冲动,身形一转,悄无声息地潜向琴音的源头。
透过营帐的缝隙,他看到一名素衣女子正端坐于古琴前,素手拨弦,神情淡漠。
正是当世闻名的才女,蔡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