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江心骤然爆开一团刺目的火光,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巨响才撕裂拂晓的宁静,滚滚而来。
东吴水师的巡逻哨船还未及反应,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接踵而至,火龙自江面腾起,瞬间吞噬了三艘巨大的运粮船。
赤岸滩一带,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亮了船上士卒惊骇欲绝的脸庞。
烈焰舔舐着船帆,高温引燃了船舱内的粮草,爆裂声不绝于耳。
浓烟滚滚,夹杂着士卒的惨叫和军官凄厉的呼喊:“是荆州军的火箭!敌袭!敌袭!”恐慌如瘟疫般在船队中蔓延,残存的船只慌不择路地向南岸靠拢,唯恐成为下一个目标。
然而,待到幸存的将士冒死将一艘尚在燃烧的粮船拖至浅滩,奋力扑救之后,却发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船体上找不到任何火箭射入的痕迹,反倒是几名水性好的老兵,在勘察被炸开的船底破口时,摸出了一片片油腻的碎皮囊。
那火并非来自江对岸,而是源自船底深处。
有人早已将特制的火油囊悄无声息地固定在了船壳之上,其引信设计精巧,遇水浸泡到特定时辰便会自行点燃。
一名都尉颤抖着双手,从一截尚未烧尽的引信木牌上,辨认出两个用利器深刻的篆字——逆命。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建业,犹如一道惊雷在太初宫中炸响。
孙权身着常服,正在批阅军报,闻讯猛地站起,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一阵乱颤。
他碧色的眼眸中燃起怒火,俊朗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林昭!他竟敢焚我军资,欺我东吴无人?!”
殿下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在此刻触怒这位年轻君主的雷霆之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逊出列,长身玉立,神色却异常凝重。
他躬身跪奏,声音清晰而沉稳:“主公息怒。臣以为,此事并非荆州林昭所为。”
“不是他?”孙权怒气不减,目光如刀子般刮向陆逊,“两军对垒,除了他,还有谁会对我运粮船队下手?!”
“主公请看,”陆逊从袖中取出一片用锦帕包裹的油囊残片,呈递上去,“此火油提炼之法,油色浑浊,气味辛烈,与荆州军惯用的清油截然不同。其二,引信上的‘逆命’二字,笔法奇诡,力透木背,与林昭麾下将领的笔迹截然不符。此二者,皆非荆州制式。”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孙权,一字一句道:“此乃栽赃嫁祸之计,其心可诛!意在激化我与刘备的矛盾,逼我军在准备不充分之时,与荆州决一死战,好让第三方坐收渔利!”
孙权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陆逊的话如一盆冷水,浇熄了他部分怒火,却也引燃了更深的疑虑。
他死死盯着那块残片,陷入沉思。
陆逊见状,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臣截获一封密信,请主公定夺。”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另一份用火漆封口的信件。
侍从接过,呈于孙权案前。
孙权拆开信封,只扫了一眼,脸色便由赤红转为铁青,最后化作一片阴沉的煞白。
信中内容不多,却字字诛心——正是大将凌统的亲信,暗中联络曹魏在合肥的守将,言辞恳切,愿以东吴江防图为代价,换取曹军出兵,东西夹击荆州。
信中更是提及,为表诚意,将先行“献上一份大礼”,以示与荆州决裂之心。
“凌统……”孙权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握着信纸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他……竟敢勾结外敌?!”
满堂哗然!
谁也想不到,素来以勇猛忠烈著称的凌将军,竟会做出这等通敌叛国之事!
主和派的领袖鲁肃,此刻须发皆张,猛地转身,怒视站在对面的诸葛瑾:“子瑜!看看!这就是你们主战派的好事!日日言战,夜夜请命,如今为了逼主公下定决心,竟行此等背主求荣、焚粮毁盟的下作之事!若今日真因此信而与荆州开战,谁来担这毁盟之责?!谁来负这亡国之险?!”
鲁肃的质问声声泣血,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诸葛瑾面色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辩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