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端起茶杯,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神飘向窗外。
“当时的情况非常危急。车间那台从德意志进口的精密镗床,控制系统突然失灵,主轴转速飙升,整个机床都在剧烈抖动,眼看就要超出负荷极限,随时可能解体爆炸!”
“一旦爆炸,不光是价值几十万外汇的设备要完蛋,周围几十个工人的性命都危在旦夕!”
“是你父亲,江和平同志,在所有人都往后撤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一个人冲了上去!他不顾个人安危,用最快的速度手动切断了紧急物理电源……”
杨厂长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沉痛。
“设备保住了,其他同事也都安全了,可是他自己……因为机床内部压力过大,一个高速旋转的零件崩断,击穿了防护罩,正好……正好击中了他的要害,当场就……”
这番说辞,和王秘书说的版本几乎一字不差。
听起来天衣无缝,一个舍己为人的英雄形象跃然纸上。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年,听到这里,恐怕早已泣不成声,对厂里的结论深信不疑。
但江辰不是。
他拥有着一个来自几十年后的灵魂,他的思维模式、观察能力,都远远超越了这个时代。
他没有哭,内心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冷静地分析着对方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微表情。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就在杨厂长说到“零件崩断,击穿了防护罩”这句话时,他的眼神,有那么一刹那的闪躲。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回忆惨状时的恐惧。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想要避开审视的游离。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办公桌上,不自觉地敲击了一下。
就一下。
这个动作,和他说出的沉痛故事,格格不入。
江辰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原主零星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浮现。
父亲出事前,的确在参与一项至关重要的技术攻关项目。
他还曾在家中饭桌上,不止一次地跟母亲提起,项目组里,有人为了争夺功劳和名利,手段不太干净,喜欢在背后搞小动作。
再联想到之前在车间里,一些和父亲同辈的老工人,在私下议论时,一提到父亲的死,就立刻闭嘴,眼神躲闪,讳莫如深的样子。
一个巨大的怀疑,在江辰心中升腾而起。
这绝对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
技术攻关的关键时刻,负责人“意外”牺牲,项目成果和荣誉被他人窃取?
这套路,他太熟悉了。
这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阴谋!
滔天的寒意在江辰心底蔓延,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出分毫。
他垂下眼帘,恰到好处地让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谢谢您,杨厂长,我知道了……我爸他……他一直是我的榜样。”
他成功地扮演了一个刚刚得知父亲牺牲细节后,悲痛欲绝的儿子。
杨厂长见状,眼神中的那一丝不自然彻底消失,换上了温和的安慰。
“好孩子,节哀顺变。你放心,厂里不会亏待英雄的后代。”
江辰装作悲痛地点点头,又感谢了几句杨厂长的关心,才缓缓起身告辞。
走出办公室,身后厚重的木门被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江辰眯了眯眼,刚才还布满悲伤的脸庞,此刻已经冷硬如铁。
他眼神中的温度,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坚定和深不见底的杀意。
不管是谁。
不管他隐藏得多深,地位有多高。
他发誓,一定要把这个藏在阴影里的蛆虫挖出来!
他要让所有参与者,都付出血的代价!
这不仅仅是为了给原主一个交代。
更是为了给那位值得尊敬的英雄父亲,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