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推开会议室门时,领带夹上的蓝光还未完全熄灭。他将平板放在长桌一端,动作利落,左手腕的机械表指针轻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归于静止。三分钟前他在楼梯拐角停了十秒,把呼吸压到最稳,像调试一段即将上线的程序。
会议桌另一侧,周慕云已经就座。左耳的翡翠耳钉在顶灯下泛着冷调光泽。他面前摆着一杯刚续的咖啡,杯沿印着半个指纹。他没看江逸,而是盯着墙上那面由三十七卷磁带组成的demo墙——每一卷都贴着手写标签,字迹因年久微微晕染。
“开始吧。”周慕云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空气凝了一瞬。
江逸点头,按下领带夹。蓝光升起,空中展开近三年剧场观众画像热力图。18至24岁区间的数据曲线如断崖坠落,最终定格在“流失73%”的红字上。图表边缘,竞演场馆同期年轻观众增长趋势呈陡坡上扬,形成鲜明对比。
“这不是审美问题。”江逸说,“是存在危机。”
周慕云冷笑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节奏不规则,像是某种未完成的节拍。“所以你打算用Excel写歌?让算法决定副歌进拍时机?”
没人接话。
他忽然站起身,抓起咖啡杯砸向地面。瓷片四溅,褐色液体泼洒在投影边缘,恰好覆盖住数据图右下角的备注栏。几滴溅到江逸的皮鞋上,他没有退后。
“我这三十七首demo,哪一首不是熬出来的?”周慕云声音拔高,“没有流量预测,没有用户画像,只有凌晨三点的录音棚和一支写不出结尾的笔。艺术不是报表,江先生。”
江逸仍坐着。他抬起手,将投影切换至三维票房模型。画面旋转,拆解出票价、时段、宣传节点与观众构成的多重关联轴。一条动态曲线从历史低谷爬升,标注为“假设引入青年导向内容策略”。
“三年前,我们最后一场满座演出的主题是‘复古金曲夜’。”江逸语速平稳,“平均年龄52岁。去年尝试‘新生代融合秀’,上座率跌到31%,但社交媒体讨论量涨了四倍。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年轻人不来,不是因为不感兴趣,是因为这里没有他们的语言。”
周慕云盯着那条上升曲线,嘴唇紧绷。他的目光扫过地面碎片,又移回江逸脸上。“那你告诉我,什么叫‘他们的语言’?靠数据喂出来的旋律,能让人哭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让人哭。”江逸说,“但我知道,如果继续靠情怀撑场,五年后这栋楼会变成连锁健身房。到时候,你的demo连播放的设备都没有。”
会议室陷入沉默。
江逸关闭投影,蓝光收回领带夹。他从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稿,推到桌中央——正是观众流失分析图的简化版,背面附有初步改造建议。纸张滑过桌面,停在咖啡渍边缘。
周慕云没伸手。
“我不是要取代创作。”江逸站起身,“我要给创作争取活下去的空间。如果艺术注定小众,那就让它在小众里站稳。但如果它还想被听见,就得学会在新世界里发声。”
他拿起平板,准备离开技术团队待命的侧厅。脚步刚动,身后传来一句:“……数据不会唱歌。”
江逸停下,没回头。
“但它能告诉你,谁在听。”他说完,走向门口。
门关上前,他看见周慕云弯腰拾起一张磁带外壳。不是最近的一卷,而是最角落那枚边角磨损的。他用指腹擦了擦表面灰尘,轻轻放回原位。
江逸走进侧厅,召集技术组重新校准模型参数。两分钟后,助理送来一份签过字的审批单——关于排练厅声学改造的部分预算通过了。他翻开签字页,落款处赫然是周慕云的名字,笔迹锋利,最后一划拖得略长。
他将单子递给工程师,转身返回会议室。空荡的房间只剩残余的咖啡气味。他打开平板,调出新的草案界面,标题输入一半:青年观众召回计划。
机械表安静地贴在腕上,走时稳定。
走廊外,周慕云站在demo墙前,手指悬在某一卷磁带前,迟迟未触。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极轻的钢琴前奏,循环往复,没有后续。那是他自己写的曲子,从未发表。
江逸没有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