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耕的声音带着几分肯定的凉意：“回宿主，是的。”
“果然……”褚枭低低呼出一口气，指尖狠狠攥紧，指节泛白。一股浓重的自责涌上心头，像块铅坠在胸口，沉甸甸地发闷，“都怪我太心急了。”
他早该想到的。宋府是什么门第？那是洛阳城里数得上号的清贵人家，规矩森严，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在风月场所待过的人进府做事？他当时只想着尽快将石头母子安置妥当，却忽略了齐氏那颗早已被世事磨得敏感又多疑的心。怕是齐氏一听说要进宋府，非但没觉得是机缘，反倒先想到了避祸。毕竟，像他们那样在底层挣扎惯了的人，最信不过的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只当是又一场算计的开端。担心唯一的儿子受牵连，怕那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褚枭抬头望向茫茫天际，这幽幽天下，幅员辽阔，城郭万千，要去哪里寻找一个刻意躲着你的人？
“宿主，需要追踪他们的踪迹吗？可锁定大致范围。”青耕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系统特有的平稳质感。
褚枭正望着街角来往的行人出神，闻言猛地回过神，这也可以帮忙？几乎没有犹豫便开口：“好，立刻查。他们去了哪里？”
方才那片刻的犹豫与自责，无奈与茫然，此刻已被他狠狠压入心底，他不能就这么放任石头母子消失在茫茫人海里——齐湛这条线绝不能断。
周平必死！
这念头如淬了冰的钢针，扎在褚枭心头，带着灼人的恨意。抛开他与周平之间的私仇不谈，单是周平那些勾当，就足以让他千刀万剐。是他，间接害死了那么多保家卫国的战士；是他，让无数家庭支离破碎，多少白发苍苍的老人哭断肝肠，送葬时手里攥着的，是儿子冰冷的牌位；多少年轻的妻子独守空闺，日夜望着丈夫离去的方向，等来的只有一纸阵亡通知；还有那些嗷嗷待哺的孩童，从此再也见不到父亲宽厚的肩膀，听不到睡前故事里的英雄传奇。
这些血债，桩桩件件，都刻在周平的骨头上。褚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冽的决绝。他必须找到石头母子，握住这把能刺向周平的刀，为那些枉死的魂灵，讨回公道。“正在搜索……”青耕的声音停顿了一瞬，随即回复，“宿主，他们正往西南方向去了，目前已出洛阳城。”
“西南方向？”褚枭在心中默念着这名字，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西南多丘陵，村落稀疏，倒是个容易藏人的地方。比起往繁华城镇跑，齐氏选择往这种偏僻村落去，倒也符合她谨小慎微的性子。
他抬眼望向城外西南方向，那里的天际线被一层薄雾笼罩，看不真切。
褚枭心里着急，齐氏这等警惕性，怕是自己真追过去，也只会被当成不怀好意之徒。
褚枭望着天空，对着虚空问道：“青耕，你可知他们往西南具体去了何处？”
“宿主，目前已超出检测范围，无法准确定位。”青耕的声音带着一丝机械的歉意。褚枭咂了咂嘴，心里那点刚起来的劲头又泄了些。
“等等，”他忽然一拍桌子，“齐氏绝非临时起意，去西南一定有她的打算。青耕，查一下齐氏的个人资料，看看她的亲人朋友里，有没有人在西南一带落脚。”
“好的，宿主稍等，正在调取相关信息。”
褚枭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琢磨着见面的光景。若是真追上了齐氏母子，直接上门亮明身份肯定不行，那妇人警惕心重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得慢慢来，先混个脸熟，让她看出自己没恶意，一点点放下戒心才行。
正想着，青耕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凝重：“宿主，周平那边有新动静。他派了两个亲兵去廷尉，调阅褚家当年的旧案卷宗，看样子是想确认您的身份。”
褚枭正拿着油纸包啃油饼的动作猛地一顿，嘴角还沾着点油星，眼中却倏地闪过一丝冷光，阴魂不散。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就知道，周平那老狐狸疑心重。褚枭冷笑一声，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查吧，尽管去查。褚家当年的案子被人动了多少手脚，他心里清楚得很。那些卷宗早就被改得面目全非，周平就算翻烂了纸堆，也查不出半句实话。再说褚枭本就是真是存在，我就不信他能查出花来。
“知道了，不用管他。”他抹了把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先顾好眼前的事。对了，齐氏的信息查到了吗？”
“已查到部分线索，”青耕答道，“齐氏年少时期曾在南阳郡的表哥家寄养过三年，她表哥现在西南的江州，具体地址不详。另外，她亡夫的一个远房堂弟，十年前往阆中谋生，此后便断了联系，不排除齐氏是去找这两人的可能。”
“江州？阆中？”褚枭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地名，范围缩小了不少。但是也只能凭运气，他们会去哪里呢？
“先往江州方向去，”褚枭沉声道，“齐氏既然从洛阳出发往西南，先去投奔表哥的可能性最大。青耕，沿途留意所有去往江州的商队或行旅，看看有没有见过一对母子。”
“收到，已开启沿途信息捕捉模式。”
褚枭挺直脊背，望着远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周平那边暂时不用理会，当务之急是找到齐氏母子。只要握住这条线，不愁揪不出周平的狐狸尾巴。
至于齐氏的戒心……他有的是办法。实在不行，就先从石头下手。那少年心思纯良，只要让他明白自己是来帮忙的，说不定能敲开个缺口。
褚枭望着渐沉的暮色，心里忽然想起一事——自己这一去西南，少则几日，多则不知归期，总得跟舅舅打声招呼。虽说宋意那边会帮忙遮掩，但舅舅心思缜密，若是发现自己无故失踪太久，难免会担心。
他寻了处路边的茶摊，借了笔墨纸砚，坐在角落的桌旁，提笔思忖。见面道别是万万不行的，舅舅那人向来爱操心，一旦当面说起要离城，定会问东问西，从去向缘由问到归期安排，到时候他总不能把齐氏母子和周平的事和盘托出，编瞎话又怕露出破绽，反倒更麻烦。还是写信省事。
西南方向的风，似乎正带着某种未知的变数，悄然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