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那本账册到底藏在哪里?是在齐氏身上,还是早就被她藏在了别处?石头知道账册的事吗?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打转,眼皮却越来越沉。奔波了这么久,身体早已扛不住,没多久他就沉沉睡去,连梦里都在跟齐氏讨价还价,说要买下她手里的“宝贝账册”。
夜色渐深,江州城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江水流淌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福来临客栈二楼的房间里,齐氏却还没睡。她坐在窗边,借着月光抚摸着怀里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匣子,眼神复杂。
这只匣子,被齐氏用三层油布紧紧裹着,藏在贴身处,边角硌得肋骨生疼,却比什么都让她安心。这是她豁出性命也要护住的东西,是亡夫临终前塞给她的最后念想,也是能让某些人寝食难安的利刃。
可她万万没料到,都逃到江州这千里之外的地方了,总觉得有双眼睛,正隔着沉沉夜色,透过窗纸的缝隙,静静地黏在她背上,凉飕飕的,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自认一路上隐藏得极好——绕了七八个弯路,专挑荒僻小道走,夜里宿在破庙柴房,连买干粮都不敢跟人多搭一句话。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齐氏攥紧了匣子,指节泛白。那位褚公子……他当真是好心?还是周平派来的爪牙,借着给差事的由头,一步步试探她的底细?趁机套取账本下落。
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她苍白的脸。她把匣子往怀里又按了按,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无形的窥探。
“阿母,你怎么了?”隔间里的石头被她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探头出来。
“没事,”齐氏连忙压下慌乱,扯出个笑容,“快睡吧,明天还要去找你表舅呢。”
石头“哦”了一声,又缩回了隔间,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齐氏却再无睡意。她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只有客栈掌柜算账的算盘声。可越是安静,她心里就越慌。
齐氏打了个寒颤,把匣子紧紧抱在怀里,吹灭了油灯。
夜,还很长。未来的事情如何发展还是未知数。
褚枭连日奔波本就乏累,加上夜里琢磨着如何接近齐氏母子,睡得并不安稳。天刚蒙蒙亮,就被楼下一阵沸沸扬扬的喧闹声吵醒。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往下看。只见街上的人跟潮水似的往城东涌,手里还攥着扁担、锄头,一个个脸上又激动又亢奋,嘴里不停嚷嚷着什么。
“抓到了!抓到了!”
“张令君厉害啊!真把那‘盐老虎’给逮住了!”
“听说昨晚动静闹得老大,那些老虎原来是戴着虎面面具的人啊!”
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进耳朵,褚枭打了个哈欠,心里犯嘀咕。盐老虎?听着像是哪路恶霸的绰号。他在洛阳时倒也听过些江湖匪号,什么“独眼狼”“过江龙”,用老虎作号的,多半是些心狠手辣之辈。
正想着,客栈店小二端着壶上楼,见他站在窗边,笑着拱手道:“公子醒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江州百姓盼这一天,盼了快半年了!”
褚枭侧身让他进来倒茶,顺势问道:“小二哥,这‘盐老虎’是何许人也?听着倒是凶得很。”
小二哥往窗外啐了一口,满脸愤恨:“可不是凶吗!这伙人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半年前开始霸占江州的盐道,抢劫盐商,把盐价抬得比金子还贵!寻常百姓想买点盐,得掏空半个月的口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以前以为是老虎作祟,不敢去招惹所以叫盐老虎。现在知道了,竟然是人为。这些人每次出面都戴着老虎面具,身上披虎皮,抢劫盐商。
“那这位张令君又是?”
“是咱们的江州令!”小二哥脸上露出敬佩之色,“张大人到任以来,心系百姓,是个好官。他一直盯着盐价的事,他会深入民间调查食盐市场。他允许小商小贩自由买卖,让百姓食用方便。对于奉公守法的盐商巨富,不予追究,任其自由经营。他还促进了江州与武阳的技术交流,让武阳县的技术人员到江州学习竹筒取水制盐法,提高了武阳盐的产量和质量。昨晚带着衙役想解决盐老虎,没想到虎皮下面是人,这会儿已押送到县廷审讯。
褚枭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盐老虎”是犯罪团伙。他本对这些地方琐事没太多兴致,毕竟眼下首要之事是得到齐氏母子的信任,弄到账本。转身正要回榻上再歇片刻,脑子里却突然灵光一闪——等等。
如今的盐,颗粒粗糙,有些会混着沙土,寻常百姓能买到大都是劣盐,价格却被炒得离谱。若是他能把那些更精细的制盐法子献出去,比如用草木灰提纯,或是日光晒盐的法子,岂不是既能解百姓之苦,又能立下功劳?
到那时,他在江州的名声自然会传开。齐氏若听闻有这么一位为百姓谋利的“褚公子”,想必也不会再像防贼似的防着他,说不定还能解开她心中的误会,不再认定自己是不怀好意之人。
这念头一冒出来,褚枭站在窗边,望着街上因“盐老虎”落网而欢呼的百姓,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他之前怎么没想到?与其不知道怎么跟齐氏解释,不如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比千言万语都管用。只要让她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非曲直自会分明。
褚枭摸了摸下巴,指尖划过略显粗糙的胡茬,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对着虚空说道:“青耕,把盐提纯的方法梳理出来,越详细越好。”“正在调取相关资料……已整理完毕。”青耕的声音即刻响起,一连串信息清晰地传入褚枭脑海,“方法一:水浸法。将粗盐置于清水中搅拌,待盐粒溶解后,用细布过滤,除去泥沙等杂质;方法二:重结晶法。将过滤后的盐水置于锅中加热,蒸发部分水分后静置,待温度降低,盐晶便会析出,此时的盐纯度更高;方法三:草木灰吸附法。在盐水中加入适量草木灰,搅拌后静置,草木灰可吸附水中部分有害物质,再过滤加热即可……”
褚枭边听边点头,这些方法原理简单,所需材料在寻常人家也能找到,正好适合推广。他走到桌前,借着晨光拿起纸笔,将这些步骤一条条记下,又在旁边标注了注意事项——比如加热时火候不宜过大,过滤用的布料需反复清洗以免带入新杂质。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得专注。
江州城的晨光,透过人群的缝隙照在他身上,竟透出几分孤勇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