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说，在茶馆说话方便些。”护卫答得滴水不漏。
褚枭笑了笑，也不多问，弯腰从黑篷马车里出来，换乘了窦府备好的另一辆马车。刚坐稳，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想必是周府搬救兵去了。
他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京都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周平的鸿门宴没赴成，却撞上了窦家的“茶局”，看来这账册的分量，比他预估的还要重。
“青耕，”他在心里默念，“窦将军今儿个找我，是想抢账册，还是想结盟？”
“回宿主，当前信息不足，无法判断。”
褚枭啧了一声，看来这京城里的弯弯绕绕，还得他自己慢慢摸。不过也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周家和窦家斗得越凶，他才越有机会把账册的事彻底掀开来。
马车在茶馆门口停稳，锦袍护卫刚撩开车帘，褚枭正准备迈步下车，忽然听见雅间方向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低低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枭儿。”
这两个字像颗石子投进褚枭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猛地顿住脚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声音……是宋意？
他掀开车帘的手微微发颤，探头望去，只见茶馆二楼的栏杆边倚着个人，正是多日未见的宋意。
“哥！”褚枭心里的惊疑瞬间被狂喜取代，什么窦将军的茶局，什么周府的鸿门宴，此刻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几乎是跳下车的，脚步轻快地往茶馆里冲，楼梯板被踩得咚咚响，惹得楼下喝茶的客人纷纷侧目，他却顾不上这些，眼里只有那个倚栏而望的身影。
宋意看着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底的担忧终于化作一抹浅笑，快步迎了下来，在楼梯口稳稳接住他：“慢点，急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褚枭喘着气，抬头打量他，见他衣衫虽有些褶皱，却并无狼狈之色，悬着的心才落下来，“窦府的人说……”
“是我让窦将军帮忙演场戏。”宋意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周平在城门口堵你，明摆着没安好心。我若直接出面，怕是要当场撕破脸，反倒不好收场。借窦家的势拦一拦，既能让你脱身，又能看看周平的反应，一举两得。”
褚枭这才恍然大悟，难怪那锦袍护卫言行间总透着些刻意，原来是宋意的安排。他看着宋意眼底的红血丝，想必是为了他的事忙了不少时日，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让哥费心了。”
“跟我还说这些。”宋意笑着敲了敲他的额头，目光扫过他身上的风尘，眉头微蹙，“路上没出事吧？我收到消息说县廷走水，齐氏……”
提到齐氏，褚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摇了摇头，自责道：“齐大娘没了，石头跟我回来了，不过已经和李护卫回府了。”
宋意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阿父在府里等着，先跟我回去，路上慢慢说。”
“嗯。”褚枭点头，跟着宋意往茶馆外走。经过那辆乌木马车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只见车夫对着宋意恭敬地颔首，想必是窦府的人。
“窦将军那边……”
“放心，我会亲自去道谢。”宋意道，“他与周平本就不和，这账册里的事又牵扯到西北军，他没有不帮的道理。”
两人上了宋府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宋意递给他一块点心，是桂花糕，还是温的。
“阿父看了你写的信，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没看好你。”宋意语气轻松，眼底却带着后怕。
褚枭咬着桂花糕，甜香漫过舌尖，心里却有些发酸：“哥，我不是故意要冒险，只是……”
“我知道。”宋意打断他，眼神温和而坚定，“你做得对。阿父也是嘴上骂，心里却佩服你的胆量。宋家的人，从来就不是怕事的。”
马车缓缓驶向宋府方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褚枭靠在车壁上，看着宋意熟悉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在江州时的孤军奋战，夜遇袭击的惊心动魄，此刻都被这久违的亲情冲淡了。
褚枭望着那熟悉的门楣，忽然笑了。
京都的风，终于要起了。而边疆的天终于要晴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张令君捏着那封从京都快马送来的信，指尖在麻纸上反复摩挲，边缘都被捻得起了毛边。信上字迹潦草，只说褚枭已平安抵达京都，窦府已介入，周平那边暂无异动，其余的话都藏在字缝里，透着股说不清的紧绷。
他望着窗外那丛新抽的竹芽，眉头微蹙，心里像压着块湿布，沉甸甸的。
“令君？”县丞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手里端着碗刚熬好的药，见他对着信纸出神，忍不住放轻了脚步，“可是京都那边……事情不顺？”张令君抬眼，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没什么，只是些寻常报平安的话。”
县丞将药碗放在桌上，药汁还冒着热气，散着苦丝丝的气息。他看着张令君后背隐约渗出血迹的绷带，眉头皱得更紧：“令君就别硬撑了。医工说过，您后背的伤看着伤在外面，实则内里的筋骨有损，得静养着，切不可再劳心费神。不然等老了，阴雨天定要疼得直不起腰。”
张令君闻言，嘴角勾起抹淡笑，抬手轻轻按了按后背——那里已经全好了。他心里清楚，这多亏了褚枭临走时留下的那瓶“神仙水”。
那日褚枭将瓷瓶放下，只说是寻常药水，他也没太在意。喝了甜甜的，只当是糖水，没想到他们走后，他就感觉不到痛了。但又不好直接说，怕给褚枭带来麻烦，那样神奇的药水，如果有心之人知道，他怕是日日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他此刻明白，褚枭并非凡人。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张令君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他却咂咂嘴，像是尝到了什么甜头，“医工的话听一半就行，我这身子骨，没那么娇弱。”
县丞知道他的性子，劝也劝不动，只能叹了口气：“那您也得按时涂药。对了，后宅那几间被烧毁的屋子，我让人重新修葺了，等您伤好些，就能搬回去住。”
“不急。”张令君摆摆手，目光又落回窗外的翠竹上，“先把水渠的收尾工程盯紧些，别让底下人偷工减料。
县丞愣了愣，随即点头应下：“属下这就去安排。”
看着县丞离开的背影，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瓶还剩小半的神仙水，这人……太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