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目光落在跪在最前排的宋均身上：“宋均！”
“臣在！”宋均应声抬头，脊背挺得笔直。
“朕命你，即日将所奏冤狱，连同周平一案，交由尚书台彻查！”皇帝语气斩钉截铁，“不得遗漏任何蛛丝马迹！”
宋均叩首：“遵旨！”
皇帝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查！给朕一查到底！无论牵涉到谁，三公九卿也好，皇亲国戚也罢，只要沾了这桩案子，手上不干净的，有关人员，一并处置！谁敢徇私，以同罪论处！”
“陛下圣明！”群臣再次叩首，声音里带着震动。谁都听得出，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格，要借着周平一案，狠狠清理朝堂上的污泥了。
宋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朗声奏道：“臣谨奉诏！只是此案牵连甚广，恐有勋贵阻挠，臣请陛下赐‘节’，以便宜行事，方能不受掣肘！”
所谓“赐节”，便是赋予钦差专断之权，见节如见君，可先斩后奏，在历朝都是极重的信任。
皇帝看着宋均，沉吟片刻，从御座旁取下一柄嵌着宝石的节杖，扔了下去：“准！赐你节杖！限你三十日内，将结果奏报上来。若有阻挠查案者，无需奏请，先斩后奏！”
节杖“当啷”一声落在宋均面前的金砖上，宝石在烛火下闪着冷光，仿佛在昭示着这场风暴的决心。
宋均双手捧起节杖，高举过顶，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必不负圣望！”
这时，站在一旁的唐御史和褚廷尉也出列跪下，两人齐声道：“臣领旨！御史台、廷尉上下必全力配合宋书令，清查冤案，整肃纲纪，绝不让任何一个国贼逍遥法外！”
皇帝缓缓坐下，目光再次投向阶下瑟瑟发抖的周平，眼神里再无半分温度：“把周平拖下去，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周家上下，暂行看管，待查明确实无误，再行处置！”
“遵旨！”禁军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周平拽了出去，他的镣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大殿深处。
宋均捧着节杖站起身，节杖入手沉重，却也带着千钧的力量。他知道，接下来的三十日，京都必然血雨腥风，但他没有丝毫畏惧。
为了边关将士的血，为了遭受迫害百姓的泪，为了所有含冤而死的人，这场风暴，必须刮得彻底。
宋府里，褚枭站在廊下，看着池塘里的鱼儿，游来游去，好不惬意！宋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结束了。”
“还没。”褚枭摇头，目光望向江州的方向，“得等周家彻底倒台，等边关将士的粮草补发到位，等那些冤屈得以昭雪，才算真的结束。”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他知道，这场仗他们赢了，但更重要的是，那些藏在黑暗里的公道，终于被晒在了阳光下。
就像张令君说的，浑水里，总能长出清荷来。宋意顺着褚枭的视线看着池塘里的鱼儿，开口问道：“枭儿，你老实说，收集这些证据，到底花了多少心思？周平那老狐狸藏得极深，怎么可能一下冒出这么多铁证？”
褚枭有些不好意思，他哪里来那么大能耐，还不是青耕帮忙。
褚枭笑道：“哥，哪有什么‘一下’收集到的？其实从去年冬天就开始了。我无意听见石头与他母亲谈话，知道周平竟敢干如此丧尽天良之事，想告诉舅舅，又怕是假的或者引火上身，所以只能暗中调查。至于边关的联名血书，还有私通匈奴证据是张令君暗中联络他的朋友，而且那些将士憋了多少年的气，一听能告倒周平，连夜就摁了血指印，托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宋意听得眉头微蹙：“你这孩子，竟瞒着我们做了这么多危险事。你可知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哥，我不是莽撞。”褚枭解释道，“每次动手前都让青耕……让朋友帮忙，算准了时机才敢动。”
宋意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对，只是以后不许再这么冒险。咱们宋家虽不显赫，却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些，这件事算是过去了，以后有我们在，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褚枭笑着应下，心里却暖融融的。他忽然想起张令君，想起石头，想起那些素不相识却愿意伸出援手的人。
“其实我没做什么。”褚枭轻声道，“是太多人想让周平倒台了。我不过是把大家的力气，往一处使罢了。”
宋意看着他，忽然笑了：“能把这么多人的力气拧成一股绳，本身就是本事。阿父说得对，你长大了。”
褚枭笑笑，他知道，这场仗赢了，但更重要的是，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公道或许会迟到，但只要有人肯弯腰去捡，肯伸手去托，总有一天，能稳稳地站在阳光下。
而那些帮过他的人，那些未曾谋面却遥相呼应的力量，才是这世间最该珍惜的光。
“哥，我想见见周平，你有办法吗？”褚枭望着宋意，眼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
宋意指尖转着腰间的玉佩，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只是要去取一件寻常物事，而非踏足那门禁森严的天牢深处。
宋意办事果然迅速，三日后就通知了褚枭。
褚枭踏进大牢，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哐当”声，震得耳膜发麻。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每一步踩在石阶上，都能听见回声在空旷的甬道里撞来撞去。
他走到关押周平的牢门前，指尖扣住冰冷的铁栏，目光扫过里面蜷缩着的人影。曾经不可一世的周平此刻头发散全白，囚服上沾着污渍，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