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枭被她推着走,耳朵里听着絮絮叨叨的叮嘱,眼角余光却瞥见池水里泛起一圈异样的涟漪——刚才他丢进去的纸团沉底的地方,不知何时游来一尾通身赤红的锦鲤,正用头轻轻蹭着水底的淤泥,像是在探寻什么。
他心里一动,脚步慢了些:“阿母,您看那尾红鱼,是不是比别的肥些?”
王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口道:“许是吧,前几日庖厨给它们撒了些碎肉,许是这尾抢得多些。快走吧,汤要凉了。”
被她这么一打岔,再看那池水里,红鱼已经游远了,只留下一圈圈散开的波纹。褚枭跟着王氏进了屋,鼻尖立刻萦绕起鸡汤的香气,还混着他特意让加的薄荷味,清清爽爽的。
王氏打开食盒,盛出一碗鸡汤,又摆上两碟小菜:“快趁热喝,这汤里加了黄芪,补气血的。我让春喜给你铺了新被褥,喝完汤就躺会儿,晚些时候阿母再来看你。”
褚枭接过汤碗,看着王氏转身离去的背影,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
他舀了一勺鸡汤,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薄荷的微辛,驱散了几分凉意。现下朝中波诡云谲,他这吏部侍郎的身份,既是便利,怕也藏着不少看不见的眼睛。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褚枭望着窗棂上跳动的光影,慢慢喝完了碗里的汤。
春喜掀开门帘时,脚步放得极轻,他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盏刚沏好的薄荷茶,见褚枭正坐在窗边喝鸡汤,便将托盘轻轻搁在案上,垂着眼帘小声道:“三公子,夫人让小的再叮嘱您一句,身子刚好可别累着。您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的去办,哪怕是想瞧城东那家铺子的新点心,小的跑一趟也使得。”
褚枭放下汤碗,瓷碗与桌面相碰发出轻响,恰好打断了廊外渐起的风声。他抬眼看向春喜,这才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微微发颤,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春喜,我想去酒浮楼,你去帮我把马车准备好。。”
春喜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服的边角:“三公子,您身子刚好,去那种地方,可经不起折腾。”
他话说得恳切,眼底的担忧不似作伪。褚枭看着他额前那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想来为自己忙东忙西,累着了。
“我的身体早好了。”他端起桌上的薄荷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就是想去看看,待在屋里太闷了。”
这话半真半假,既说了去处,又给了个合情合理的由头。他留意着春喜的神色,见他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忆什么,便又添了句:“怎么,你不想去准备马车,我亲自去。”
春喜连忙摇头:“不是,只是三公子,酒浮楼离府约摸半个时辰,您这身体……”
“无妨,我知道自己的身体。”
“三公子真要亲自去?”春喜犹豫地说,眼里有些害怕:“可夫人说了,让您这几日好生歇着,不许出门的。”
“只是出去转转,很快就回来。”褚枭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却又放缓了些,“你只需把我送到,其他的不用多问。”
春喜看着他眼底的神色,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好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是,小的这就去记下来。只是……三公子大病初愈,不能玩太久,身体吃不消。”
褚枭笑了笑:“放心,我自有分寸。”
“小的这就去准备马车。”春喜应声退下,脚步依旧放得很轻。
他端起茶杯,望着杯中晃动的薄荷叶片,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褚枭从灵泉空间里取了一点水喝下,身体自然而然就好了。又在里面摘了一些珍贵补品,找个理由给王氏。既然他们有一世母子情分,他自然要好好孝顺。
不一会儿,春喜掀帘进屋垂手站在门边,声音比往常亮脆些:“三公子,马车已备在角门外了。”
褚枭正对着铜镜理着衣襟,闻言转过身来。他换了身月白锦袍,外面罩着件素色披风,看着倒比昨日清爽了不少。听见春喜的话,他只是淡淡颔首,迈步向外走:“走吧。”
春喜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
褚枭脚步未停,温和说道:“这些天辛苦你照顾我,今儿就回去休息吧,我一个可以。”
“可是……”春喜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褚枭已经走出月洞门,背影挺拔,披风下摆被风掀起个小角,倒显出几分利落来。他望着那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眼里闪过些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转身回了内院。
角门外,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着,车夫老周正蹲在车旁抽着旱烟,见褚枭过来,连忙掐了烟袋起身:“三公子。”
褚枭点点头,弯腰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垫,角落里放着个小几,上面摆着茶壶茶碗,倒也舒适。他撩开窗帘一角,看着马车缓缓驶出褚府大门,拐上街道。
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提着篮子的妇人、穿着短打的脚夫,还有几个穿着胡服的鲜卑人,正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与摊主讨价还价。太和元年的平城,本就处在鲜卑与汉风的交汇之处,处处透着股新旧交织的鲜活气。
褚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飞速梳理着线索:冯太后掌权,拓跋宏年幼,鲜卑旧族虎视眈眈,迁都之事看似遥远,实则各方势力早已暗中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