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宏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眼里的审视变成欣赏:“你比你爹有趣。他每次见我,除了‘太后圣明’就是‘陛下安康’,没一句实在的。”
窗外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褚枭攥紧了衣袖。看来辅佐迁都的任务,从见拓跋宏第一面起,就已将两人绑在一条船上。而这位年幼的帝王,怕是比他想象中厉害得多。
拓跋宏忽然指着桌上的奏章:“你看这个,我在太极殿外捡到的,写得很厉害。”
褚枭接过奏章,翻开一看,字迹笔锋凌厉,讲的是整顿国家财政——这等涉及钱财的事,从来都是烫手山芋。他看得眼皮直跳,茫然看向拓跋宏:“陛下觉得……厉害在何处?”
拓跋宏绕着他走了半圈,小大人似的哼了声:“褚侍郎总不会把自己写的东西都忘了吧?”
奏章“啪嗒”掉在桌上。褚枭心头一震——是原主写的!那个敢跟尚书左仆射拍桌子、敢替废太子旧部说话的褚枭,竟还写过这般胆大包天的奏章?想来是原主没敢递上去,遗落在太极殿外,被拓跋宏捡了去。
“这……”褚枭语塞,总不能说自己换了芯子,只好解释,“陛下,臣前不久高烧不退,许是烧糊涂了,记不太清了。”
拓跋宏眯起眼睛,像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小狐狸:“烧糊涂了?”
褚枭低头默认,心头却暗自庆幸——还好原主留下的记忆里没这段,不然此刻怕是圆不住了。
拓跋宏缓缓坐在,小手在案上轻叩,目光落在奏章上,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要紧事。片刻后,他抬头,黑亮的眼睛映着窗外光斑,认真问道:“褚侍郎,你所奏之策,若真能推行,孤总觉得……北魏会是另一番景象。”
褚枭心里咯噔一下。原主写了什么他压根不知,哪敢接话?连忙躬身,姿态谦卑:“陛下,臣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脑子昏沉,竟忘了奏章细枝末节。容臣再翻看一遍,方能回禀。”
拓跋宏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里有疑惑,有探究,还有点孩子气的较真。他分明记得这奏章字句锋利如刀,把鲜卑旧制的弊病戳得明明白白,怎么写的人反倒忘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手把奏章往前推了推,声音带着不确定:“喏,你自己看吧。”心里却嘀咕——能写出这么厉害的法子,怎么说忘就忘?莫不是故意装糊涂?
褚枭重新翻开奏章,越看越心惊。上面写道:
“臣闻‘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今国祚虽定北方,然财政之弊积久成疴,若不剜肉补疮,恐难支边庭之戍、赈内郡之饥。臣观今日之弊,有三端最急,敢为陛下陈之:
其一,土地兼并已蚀国本。自道武定都平城,鲜卑贵族与汉族豪强争相占沃田,无寸土之民占三四成。富者田连阡陌,坐收租利却不纳赋税;贫者流离,虽服劳役、缴赋税仍不得饱。去年并、肆二州大旱,豪强闭仓不卖粮,郡县赋税不减,百姓易子而食、逃奔柔然,户籍锐减,税源日枯。此非民惰,乃田制不均之过!
其二,租税混乱增民怨。今沿用泰常旧制:每户交粟二十石、帛二匹,然各州郡额外加征,或收粟三十石,或索帛五匹,更有‘杂税’‘劳役’无定数——修兵器、建宫室,皆向民摊派。百姓十五岁以上,年服劳役三月,农忙尽误。去年幽州民因劳役重,弃田逃者千余户,郡县惧罪,将‘逃户’租税分摊邻里,未逃者亦逃,形成恶性循环。此非租税重,乃制度无章之过!
其三,官营产业弊,徒耗国财。今河东设盐官,相州设铁官,然盐铁之利半入官吏私囊:盐官以粗盐充官盐,好盐私售商人;铁官所冶铁质劣,农具脆而易断,民不愿用,反买私铁。更有官营牧场,牧监克扣饲料,马牛年瘦死者以万计,边军需马而不得,竟用绢帛与柔然交易。此非官营之错,乃监管不力、官吏腐败之过!
臣以为,解弊当行三策:一、限土地、均租税,令各州豪强将余田分无地之民,官府按田亩收租,贵族士族皆不得免赋,敢瞒田者,没地罚款;二、统一租税劳役,由中央定数额,禁州郡私加税,劳役年不超一月,农忙全免,违令郡县官一律罢免;三、整顿官营,择廉能者任盐铁官,牧场由御史台巡查,贪污者处死,令官营作坊学民间技术,造合用器具,盐铁定价惠民,民愿用官营品,国收自增。
昔汉武帝以盐铁官营充国库,光武帝以度田制抑豪强,皆对症下药。今我大魏欲安百姓、固边疆,非行此三策不可。若陛下信臣,臣愿持节巡各州,监督实施,三年之内,必使国库实、民不逃、边疆无缺粮之忧!”
褚枭看得心头发烫。难怪拓跋宏说会是“另一番景象”,这计策确实切中要害,若是推行,北魏必将焕然一新!
“怎么样?”拓跋宏追问,小身子往前倾了倾,“是不是像孤说的那样?”
褚枭定了定神,斟酌道:“陛下所言极是。这计策……确能让北魏焕然一新。只是……”他顿了顿,“推行起来,阻力怕是不小。”
“阻力?”拓跋宏皱起小眉头,“不就是那些老顽固吗?冯太后总说他们是北魏的根,可根要是烂了,树还能活吗?”
这话从九岁孩子嘴里说出,听得褚枭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为何青耕说辅佐拓跋宏迁都能功德圆满——这位未来的孝文帝,心里早揣着一把火,只等时机到了,便要烧尽陈腐。
褚枭指尖捻着那卷奏章的边角,粗糙的麻纸边缘蹭得指腹微痒,心里像揣了团忽明忽暗的火。
期待是真的。手里这篇奏章像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扇窗——原来原主早就替他铺了路,而拓跋宏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分明燃着与他任务契合的火苗。历史书上说孝文帝迁都洛阳、推行汉化,终究会成。可亲眼瞧见这位九岁孩童说出“根烂了树活不成”时,那股子笃定的锐气,还是让他心头一热。若是能跟着这样的君主,把那些纸上的“终将实现”,变成亲手推动的一步步脚印,倒也算没白来这太和元年一趟。
可害怕也藏不住。他太清楚历史进程里藏着多少暗礁了。任城王拓跋云这样的旧族只是明面上的阻碍,冯太后的权术、鲜卑贵族的反扑、甚至朝臣间的勾心斗角,哪一样都能把他这吏部侍郎碾碎。方才在楼下听见的那些醉话,“汉臣的儿子也配指手画脚”,字字都带着刀光。
让他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