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枭眼前一亮，猛地坐直了身子。迁都洛阳，最缺的就是懂营建的人才！他抚掌道：“通水法、善营建……这正是我要找的人！洛阳城虽有旧基，若要作为新都，宫室、水利、街巷都需重新规划，有他在，事半功倍。”出身低微怕什么？只要有真本事，他便能给对方一个施展的舞台。
“其四，卫琳。此乃河东卫氏之女，是位女学者，精通汉学典籍，尤擅《女诫》《内则》《列女传》《孝经》，讲学于民间，听者甚众。只是因北魏尚无女子科举之制，纵有满腹才学，也只能湮没于市井。”
“女学者？”褚枭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妙用。教化百姓，女子往往比男子更易深入内宅。他笑道：“让她去各州兴办女学，既传播了汉学，也能让寻常人家的女子明白礼义廉耻——家庭和睦了，社会自然安定。而且女子讲学，不易引起旧族的警惕，倒是个巧妙的法子。”
他将这四人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刘炳播儒学，慕容真安稳边防，赵默备营建，卫琳兴女学——恰好能从思想、军事、基建、民生四个方面，为均田、迁都、汉化这三步棋打下根基。
“青耕，”褚枭拿起笔，在素笺上写下这四个名字，笔尖力透纸背，“把这四人的详细踪迹查清楚，越具体越好。三日之内，我要知道他们身在何处，近况如何。”
“已收到指令，正在追踪定位。”
褚枭放下笔，看着素笺上那四个名字，忽然觉得太和元年的风，似乎都带上了几分暖意。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有了这些帮手，他这三步棋，定能落得更稳、更响。
窗外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照得那四个名字熠熠生辉。
拓跋宏端正地坐在御座旁的小案后，手里捧着卷沉甸甸的奏章，明黄的龙袍袖口被他攥得发皱。冯太后一身玄色绣金凤朝服，静立在案边，指尖捻着颗圆润的东珠，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小手上。
“这是幽州送来的流民安置奏报，你先念念。”冯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慢些读，把每个字都看清楚。”
拓跋宏点点头，小喉结动了动，清了清嗓子，用还带着童音的语调念起来：“……幽州今夏暴雨，淹了七县良田，流民逾三千，多聚于州城东门，缺粮少衣，恐生疫病……”他念到“疫病”二字时顿了顿，抬头看向冯太后，眼里闪过一丝无措，“皇祖母，疫病是什么？会死人吗？”
冯太后拿起案上的朱笔，递到他手里，笔杆粗细刚好适合孩童握持：“疫病是病气，若救治不及时，确实会伤人性命。你再往下看，幽州刺史提了什么对策？”
拓跋宏赶紧低头，手指点着奏章上的字：“……请朝廷拨粮五千石、绢三百匹，并遣医官十人……”他念完，抬头挺胸道，“他要粮要绢还要医官，孙儿觉得该给！”
“为何该给？”冯太后追问，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地图，“你看幽州离平城多远？粮车要走二十日，若是路上耽搁了，流民等得起吗？”
拓跋宏的小眉头立刻皱起来，小手握着朱笔在奏章上画了个圈：“那……那让邻近的冀州先借些粮？冀州去年收成好。”
“算你有些急智。”冯太后嘴角弯了弯，拿起另一卷奏章，“再看这个，并州刺史说要给鲜卑贵族增俸，理由是‘宗室子弟戍边辛苦’。你觉得该准吗？”
拓跋宏接过奏章，飞快地扫了几行，小脸上露出愤愤之色：“不准！皇祖母说过，俸禄要按规矩发，他们是贵族，家里本就有田地，凭什么还要多拿？普通士兵戍边更辛苦，怎么不给他们增俸？”
他说得急了，朱笔在纸上划出道歪歪扭扭的线，却恰好把“宗室增俸”四个字圈了起来。冯太后看着那道孩子气的笔迹，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伸手扶正他握笔的姿势：“驳回时要写明理由，不能只说‘不准’。你要告诉他们，‘俸禄者，按劳绩定多寡，非按出身论厚薄’，这话记着了？”
“记着了！”拓跋宏重重点头，拿起朱笔在奏章末尾写下“驳回”二字，笔锋虽稚嫩，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
殿外传来晨钟的声响，冯太后看着案上已批阅完的七卷奏章，每卷末尾都有拓跋宏歪扭却工整的朱批，有的写“准”，有的画圈，还有的在空白处写着“孙儿不懂，问皇祖母”。她拿起一块点心递过去：“歇会儿，刚学批奏就得歇口气，不然眼睛该花了。”
拓跋宏小口嚼着杏仁酥，点心的甜香混着案上墨香漫进鼻腔。他的目光落在那叠厚厚的奏章上，先前觉得密密麻麻的字像乱爬的蚂蚁，此刻再看，竟隐隐能辨出些章法——哪处是说灾情，哪处是讲边军疾苦，仿佛都有了声音。
他偷偷抬眼瞅了瞅身旁的皇祖母，见她正低头核对着什么，鬓边的玉簪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皇祖母有时确实跟他想的不一样，比如昨日议及是否要让鲜卑子弟学汉诗，皇祖母说“先学好骑射再说”，可他总觉得，能写出“安得广厦千万间”的人，心里装着的百姓，未必比弯弓射箭的少。
可方才告诉他‘俸禄者，按劳绩定多寡，非按出身论厚薄’，每一字都铿锵有力，分明跟他心里想的一样——都见不得百姓受委屈。
拓跋宏把最后一口点心咽下去，小手在膝头悄悄攥了攥。不管是皇祖母说的“守好鲜卑根基”，还是他偷偷记下的“让汉学润风骨”，说到底，都是盼着北魏的粮仓能更满些，百姓的笑脸能更多些。
晨光爬上案头，将祖孙俩的身影映在金砖上，一个挺拔如松，一个稚嫩如苗，却在这肃穆的太极殿里，共同托着北魏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