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枭把手里的卷宗往案上一推,今日休沐,本该松快些,可脑子里那些官员任免的名册还在打转——谁是任城王府的远亲,谁是冯太后的陪房之子,谁又靠着联姻挤上了刺史之位,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像团乱麻,缠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罢了,出去透透气。”他扯掉束发的玉簪,随手抓了顶便帽戴上,连春喜递来的披风都没接,抬脚就出了府门。
街面上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走过,卖胡饼的摊子飘出芝麻混着炭火的香气,倒比府里的沉闷气舒坦多了。褚枭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瞧着个穿粗布长衫的书生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卷泛黄的书,正盯着吏部张贴的选官告示叹气。那告示上列着的几个职位,后面都缀着“需士族出身”的小字,像道无形的门槛,把人拦得死死的。
“又一个刘炳似的人物。”褚枭心里泛堵。前几日他力排众议,想把并州儒生刘炳荐去州学任教,就因对方是寒门,吏部郎中竟梗着脖子说“寒士执教,恐辱没了圣贤书”,最后还是他拿冯太后推行的“唯才是举”令压着,才勉强定下来。
瞥见街角“沁香楼”的青布幌子在风里簌簌抖,便抬脚走了进去。楼内茶气氤氲,谈笑声混着沸水滚茶的白雾漫出来,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作响,立刻引来了店小二的快步迎候。
“郎君里边请!”小二哥约莫十五六岁,脸上冻得通红,却手脚麻利,一边引着褚枭往二楼靠窗的位置走,一边麻利地擦了擦桌椅上的薄尘,“您瞧这位置怎么样?临街敞亮,还能看见楼下的戏台子,再过半个时辰就有说书先生来讲《三国》了!”
褚枭颔首,顺势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这张桌子打磨得光滑温润,边角泛着经年累月的包浆,看得出是常年用惯的老物件。“就这儿吧,清静。”他声音温和,没有朝堂上论政时的锐利,倒多了几分市井间的松弛。
小二哥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语速飞快却条理分明:“郎君是要喝咱们这儿的招牌茶?碧螺春刚到的新茶,芽头嫩得能掐出水;要是爱喝醇厚些的,陈年普洱也有,焖上一盅暖乎乎的,解乏最是管用。另外还有刚蒸好的豆沙糕、杏仁酥,配茶正合适,您要不要来点?”
褚枭指尖顿了顿,想起处理公文时略感干涩的喉咙,笑道:“来一壶碧螺春,再要一碟杏仁酥吧。茶要温的,别太烫。”
“好嘞!”小二哥脆生生应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见褚枭正望着窗外街景出神,试探着多问了一句,“郎君看着面生,像是从东边衙署来的?”
褚枭转过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没直接回应:“听你口气,这楼里常来官面上的人?”
小二哥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可不?前几日还有位大人在这儿论事,说什么‘俸禄制’,吓得小的都不敢多嘴。”说罢便快步去了后厨。
褚枭刚坐下,隔壁隔间就传来声压抑的叹息:“前几日小女想进官办的女学,就因我是寒门出身,被学官拒了三次。那学官说,女学是给士族闺女开的,咱们泥腿子的丫头不配进。”
褚枭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他想起卫琳,那位洛阳有名的女学者,只因是女子,连进州学讲学的资格都没有。这门第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寒门子弟扒着墙缝往里看,能看见的只有那些靠着家世就能平步青云的人,在墙那头悠闲地晃悠。
“靠!”褚枭没忍住,低低骂了句脏话。上辈子在现代,托关系走后门的事也不少见,可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把“出身”二字刻在骨头里的。难怪拓跋宏要推行汉化,要打破旧俗——这堵墙不拆,别说迁都改革,怕是连安稳日子都过不长久。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这时小二哥端着茶点过来,瓷盘在桌上搁得轻响:“郎君,请慢用!”
刚放下盘子,斜对桌就传来“哐当”一声,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粗声粗气地说:“吏部又在选官了?我那侄子识文断字,考了三次都没中,倒是城西王大户家的儿子,连《论语》都背不全,竟得了个九品官!”瓷碗与木桌碰撞的脆响让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他对面的老农叹了口气,手指抠着碗沿上的豁口,指甲缝里还沾着泥:“这有啥稀奇?如今这世道,‘上品无寒门’早成了规矩。你侄子是寒门出身,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哪比得过那些世代做官的士族?我听说崔家公子上个月娶亲,光是聘礼就占了半条街,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连人家的门都摸不着。”
这话刚落,斜对桌一个穿青色短衫的书生突然放下茶盏,茶沫子溅出些在衣襟上,声音带着几分激动:“李兄这话差矣!如今陛下有意推行新政,去年还下旨让鲜卑贵族学汉话呢!若真能打破门第,说不定咱们寒门子弟也有出头之日。”
“学汉话?我看是白费力气!”邻桌一个留着络腮胡的鲜卑汉子猛地拍桌,腰间的弯刀鞘撞得桌腿晃了晃,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跳,“咱们鲜卑人骑射立国,凭什么要学那些汉人的繁文缛节?前几日我在城外看见,好些鲜卑子弟穿着汉服,连马都骑不稳了!再说了,那些汉人士族打心底里瞧不上咱们,就算学了汉话,他们也不会把官位让给咱们鲜卑平民!”
“你这话说的什么浑话!”书生顿时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永嘉之乱后,汉人在北方流离失所,若不是鲜卑贵族庇护,咱们哪有安稳日子过?如今胡汉本是一家,该同心协力,哪能总想着分彼此?”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周围人也跟着议论起来。有人附和书生,说门第不除,百姓永无出头之日;有人帮着鲜卑汉子,骂汉人士族自视清高;还有些人沉默着喝茶,眼神里满是无奈——他们既恨士族垄断权力,又怕胡汉相争再惹战火。
褚枭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目光掠过争吵的人群。他清楚,这平城的茶楼里,每一句议论都藏着北魏的病根。孝文帝虽有改革之心,但士族的根基盘根错节,鲜卑贵族的抵触更是尖锐。他抬眼望向窗外,风雪似乎更紧了,那扇木门被寒风撞得吱呀作响,像极了这乱世里,无数平民在门第与胡汉的夹缝中,发出的微弱叹息。
忽闻邻座一老儒生放下茶盏,雪白的胡须抖了抖,抚须叹道:“如今朝廷虽行汉化,可门第之见,愈演愈烈。鲜卑贵胄依旧高踞上品,我中原士族,纵有才学,难登要职。九品中正,形同虚设,实为门阀之工具耳!”
一旁青年书生愤然接话,手里的折扇“啪”地甩开,却忘了扇风:“正是!前日我族中表兄,文章冠绝州郡,却因出身寒门,仅授一县丞,而某鲜卑子弟,连《孝经》开篇都念不全,竟得为郡守。此非‘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