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远的手指在《春秋公羊传》的书页上缓缓划过，目光却透过窗棂，落在太学方向那片飞檐上。雨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朦朦胧胧看不清他的脸，看上去倒有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出一丝算计。
“彦章，”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前日太学博士们争论的‘华夷之辨’，有结果了？”
侍立一旁的崔彦章连忙躬身：“还没。郑博士说‘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主张胡汉相融；可张博士偏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两人吵到脸红脖子粗，连祭酒都劝不住。”
崔明远放下书卷，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这有什么好吵的？自古便是‘礼别华夷’，懂礼者为华，无礼者为夷。只是如今有些人，总想着把胡人的弓马与汉人的礼乐混为一谈，倒像是忘了咱们崔家祖上，是如何守着经学熬过战乱烟火。”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听说褚侍郎近日在文德阁讲《周礼》，说‘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连边地的鲜卑士卒都该习汉礼？”
崔彦章点头：“正是。他还说，慕容真安虽是罪臣之后，却守边有功，该按汉制评其‘忠勇’，入文德阁备选。”
“好一个‘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崔明远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既如此，他对‘华夷之辨’定有高见。太学下月要办‘明礼会’，本卿身为太常寺卿，该去讲些什么才好？”
崔彦章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叔父的意思：“叔父是说……请褚侍郎也去讲讲？”
“不是请。”崔明远纠正道，“是‘推’。让太学的博士们联名上奏，说近日胡汉学子争论不休，恳请陛下命‘深谙礼制、力主融合’的褚侍郎，到太学与诸生辩一辩‘胡汉之别究竟在衣冠，还是在礼义’。”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衣冠”与“礼义”四字，笔尖重重一顿：“他若说在礼义，便问他为何鲜卑贵族仍以‘辫发左衽’为荣；他若说在衣冠，便问他为何孔孟弟子中亦有粗布短褐之辈。无论怎么说，都绕不开一个坎——那些手握兵权的鲜卑王公，肯为了‘礼义’换掉他们的貂裘弯刀吗？”
崔彦章抚掌道：“妙！届时满太学都是咱们的门生，只要有人带头起哄，问他‘若鲜卑不肯改俗，莫非便不是陛下之臣’，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别急。”崔明远摆摆手，眼神愈发深沉，“还要加一把火。让光禄寺卿那边透个话，说陛下有意在秋祭时，让鲜卑贵族着汉服行礼。此事一出，褚侍郎若在辩经时力主‘礼义为先’，便是替陛下站台，定会得罪那些守旧的鲜卑勋贵；若稍有退让，便是言行不一，寒门士子那边也会瞧他不起。”
他将写着字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苗“腾”地窜起，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他不是想破门第吗？不是想推文德阁吗？那就让他站到太学的高台上，对着满朝文武和天下士子，说说清楚——这胡汉之间的坎，到底该怎么填。”
三日后，太学博士联名奏折果然递到了御前。拓跋宏看着奏折上“请褚侍郎与诸生论胡汉礼义”的字句，又想起前日冯太后提起的“考课法”之事，便笑着应允：“褚侍郎既通汉学，又知鲜卑情弊，让他去讲讲也好，正好解解太学诸生的惑。”
旨意传到吏部时，褚枭正在核对慕容真安的军功簿。听林缚读完旨意，他指尖在“秋祭改服”的传闻上顿了顿，忽然抬头道：“这是谁的主意？”
林缚想了想：“听说是太学的郑博士牵头，不过……昨日见崔公的门生在太学门房递帖子，好像就是说联名上奏的事。”
褚枭望着窗外那棵渐黄的梧桐，忽然笑了。崔明远这是嫌文德阁的亏吃得不够，想在太学的场子上把脸面挣回去？也好，有些话，是该在天下士子面前说清楚。
“回陛下，臣遵旨。”他提笔写下谢恩折子，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沉稳的墨痕，“告诉太学，三日后，我准时到。”
暮春的太学，柳絮如雪般簌簌飘落，黏在明伦堂的青瓦上、士子的襕衫上，却压不住堂内蒸腾的热气。崔明远身着月白襕衫，端坐于东侧案前，指尖轻抚过《春秋公羊传》的泛黄纸页，目光扫过对面身着玄色锦袍的褚枭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
今日这场“胡汉之别”的辩论，本是他精心设下的局——近来褚枭辅佐朝廷推行新政，多用北地胡将，朝中非议渐起，他便是要借着太学这方清贵之地，将“以胡制汉”的帽子，稳稳扣在褚枭头上。
“诸位同窗，”崔明远率先开口，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春秋》有云：‘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此乃华夏千古不易之理。昔年周室东迁，蛮夷交侵，然凡遵周礼、行仁政者，皆为华夏之属；若弃礼义、效蛮夷者，纵是姬姓后裔，亦为夷狄。”
他话音稍顿，目光陡然转厉，如利剑般直指褚枭：“如今有人身居高位，却偏爱用北地胡族将领，置中原士族于不顾，甚者欲以胡地之法治理中原，这与‘中国入夷狄’，又有何异？”
话音落下，堂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太学诸生多是中原士族子弟，本就对胡族掌权心存芥蒂，崔明远这番话，恰好说到了他们心坎里。有人偷偷看向褚枭，见他始终垂着眼，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案几，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不禁愈发好奇他会如何应对。
崔明远见状，又缓缓起身，踱步至堂中，声音愈发沉雄：“今日邀诸君共论‘胡汉之别’，非为争胜，实为正本清源。自五胡乱华，中原板荡，衣冠南渡，胡骑踏破洛阳宫阙。百年来，胡风渐盛，汉礼日微。今有执政者，以胡人之法驭华夏之民，岂非倒置？”